第131章 電報上的內容
喬星月帶著謝家的人站在勞大紅的面前,瞧著勞大紅祖孫三人吃著饅頭就著涼拌泡菜的那副嘴臉。
那饅頭和泡菜明明就是他們家的,喬星月可以確定。
因為平日裡勞大紅一家三口下地幹活時,不是吃野菜糊糊就是吃玉米糊糊,從來沒見他們吃過饅頭。一來他們祖孫三人偷奸耍滑掙的工分少,分的糧食也少,咋可能有饅頭吃。二來這涼拌泡菜分明就是早上她切好涼拌的,連泡菜切的形狀也對得上。泡蘿蔔皮她切的斜刀,腌黃瓜她切的花刀,泡豇豆她切成一截一截的,完全一模一樣。
可勞大紅和她女兒翠花,還有她那個同樣齙牙的外孫小光,吃著偷來的饅頭泡菜,完全沒有半點心虛的樣子,反倒像被打擾了吃飯的野狗似的,齊刷刷地擡起頭掃了他們一眼。
那眼神滿是理所當然的蠻橫,嘴裡嚼著偷來的白饅頭,腮幫子鼓得老高,涼拌泡菜的紅油星子順著嘴角往下淌,也懶得擦一下。
聽說他們偷東西早偷成了習慣,村裡張家的黃瓜、李家的番茄、王家剛下的雞蛋,就沒有他們沒碰過的。被人堵著門罵是常事,可這祖孫仨皮糙肉厚得像老樹皮,罵幾句不痛不癢,轉頭該偷還偷。
勞大紅乾脆把腿一盤,坐得穩穩噹噹,拿起一個白生生的饅頭,張開嘴「啊嗚」一大口,咀嚼的時候故意發出「吧嗒吧嗒」的聲響,嚼碎了咽下去,還砸吧砸吧嘴,像是在炫耀多美味的吃食。
喬星月和謝家眾人看得怒火中燒,明知勞大紅一家吃的是從他們那裡偷來的饅頭和泡菜,卻硬是苦於沒有證據,一個個的囁嚅著說不出話。
「咋辦?」沈麗萍輕輕地拉了拉喬星月的袖子,壓低了聲音,氣憤道,「他家吃的就是我們家的饅頭,可是我們也沒見著他們偷,沒證據呀。」
喬星月沒說話。
勞大紅祖孫三人,每個人都是左手抓一個饅頭,右手又抓一個饅頭,左咬一口,右咬一口。
看得喬星月牙癢癢。
那咬過的饅頭,他們也不能吃了。
喬星月大步上前,先是拍掉小光手裡的兩個饅頭,又拍掉了翠花手裡的兩個饅頭。接著去拍勞大紅手裡的饅頭時,勞大紅有所防備,但她隻是捏住勞大紅的手腕,在勞大紅的大聲叫喊中,硬是把饅頭拍在地上。
幾個白生生的饅頭即使落了地沾了泥,翠花和小光仍然彎腰伸手去撿,喬星月一腳踩在翠花的手上,不僅把饅頭踩扁了,更是踩得翠花哇哇叫。
他們謝家十一口人吃不成饅頭了,這一家子小偷也休想再多吃一口。
再看勞大紅的鋁製飯盒裡,還有三個白面饅頭,這一家人可真是能吃,他們謝家一共帶來了二十二個饅頭,就剩下這三個了。
這是豬嗎,這麼能吃?
喬星月眼疾手快,抓著那三個饅頭,滿眼淩厲地瞪了勞大紅一眼,「勞大紅,今天這事沒完。」
勞大紅傻了眼,沒想到喬星月敢直接上手,她立即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大哭大喊,「搶饅頭啦,還有沒有天理啦,大家來給我評評理啊,喬星月這夥人搶我們家吃的啦。」
很快,遠近的村民和知青社員一窩蜂地湧了上來。
喬星月保持著清晰的頭腦,看向家裡的幾個男娃,冷靜地吩咐道,「緻遠,明遠,承遠,博遠,你們幾個到附近的芭茅叢看看,有沒有我們家包饅頭的那塊布。」
幾兄弟點點頭,去四處找了找,沒找到他們家包饅頭的那塊布。
回到喬星月面前,四兄弟都搖了搖頭。
「四嬸,沒找到。」
勞大紅拍著大腿,哭喊道,「大傢夥評評理,喬星月這一家子人跟野狗似的,走到我們祖孫三人面前就搶吃的,這明明是我家的饅頭。」
「你放屁!」孫秀秀已經很多年沒有說過這種粗話了,自從嫁進謝家,她就把鄉下那些粗鄙的習慣給改了,現在卻被氣得直飆髒話,「這饅頭和泡菜分明就是我家的。」
勞大紅理直氣壯道,「你有啥證據?」
喬星月不理勞大紅,看了看勞大紅身後那塊新鮮的泥土。
四處的泥土都是闆結的,還沒來得及挖,上面也長滿了野草,唯一勞大紅身後三米遠的地方有一塊新鮮的被翻過的泥土。
她看了緻遠一眼,指著那片新鮮的泥土地,不由吩咐道,「緻遠,去把那塊地翻開看看。」
緻遠拎著鋤頭走過去,勞大紅趕緊爬起來阻攔,「幹啥,這塊地是分給我家挖的,你不許動。」
喬星月冷哼一聲,「怎麼,怕別人挖?」
勞大紅扯了扯嗓子,「我,我有啥好怕的。」
「這裡面分明埋著我家的鋁製飯盒,還有我家包饅頭的碎花布。緻遠,挖!」
「不許挖,這是大隊長分給我家開墾的荒地,你們憑啥亂挖亂刨?」勞大紅因為心虛,趕緊拉住要去刨土的緻遠。
孫秀秀又拿了另一把鋤頭,三下兩下把那堆新鮮的泥土翻了遍,突然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停下鋤頭一瞅,一個鋁製的飯盒露出了一個角出來,在太陽底下閃著刺眼的光芒。
孫秀秀趕緊蹲下來,把這飯盒刨出來。
那鋁製的飯盒,是他們從錦城軍區帶來的,上面還刻有錦城軍區的字樣。
孫秀秀擦掉鋁製飯盒上的泥,把字樣露出來,遞給大傢夥看,「大家看看,這就是我家的飯盒,裝泡菜用的。這勞大紅家偷了我家的泡菜和饅頭,把我家的飯盒埋進土裡,想銷毀證據。」
勞大紅頓時漲紅了臉,吱吱唔唔的,說不出話,「這,這……」
沈麗萍又把泥裡被埋的那塊布扯出來,抖了抖泥,遞給大家,「這就是我家包饅頭的布,也被勞大家紅埋起來了。」
「你憑啥說是我埋的?」漲紅了臉的勞大紅,扯著嗓子吼道。
圍觀的群眾裡,你一句,我一句。
「這不就是謝家早上包饅頭的布嗎,早上還看他們家拎手裡來著。」
「我也看見了。」
「這勞大紅一家經常偷雞摸狗,偷慣了,被抓了個現形還不承認,一家人也不知道咋的,臉皮咋能這麼厚?」
就在這時,大隊長劉忠強扒開人群走過來,聽大傢夥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後,又看到了謝家兩個媳婦手裡的證據,不由瞪了勞大紅一眼。
「上前天你們婆孫倆才偷了張家雞窩裡的雞蛋,今天又偷。明天寫五百字檢討來。正好,明天大隊要召開社員大會,你們把檢討書在社員大會上念一遍,態度要端正。偷的張家的雞蛋和謝家的饅頭,也要折算成工分,還給他們。」
「大隊長……」勞大紅剛想說啥,劉光強淩厲道,「你要是不服,那明天我就把你送到鎮上的治安大隊去,以盜竊罪把你拘留起來。」
一聽要拘留,勞大紅縱使有再多的不服氣,也不敢再吱聲,卻惡狠狠地瞪著喬星月。
劉光強又說,「想要吃飽飯,就多幹點活,多掙點工分,別想著偷雞摸狗的,上樑不正下樑歪。」
說著,劉光強又跟大夥講了幾句在團結大隊要勤勞肯幹,要守法,要團結互助。
最後,目光落在喬星月一家人身上,又看了看喬星月他們分的那塊地,不由對大傢夥誇讚道,「你們瞧瞧,謝家的活幹得多利索,分的地最多,地裡的草也長得最高,可是草除得乾乾淨淨的,土也翻得又松又軟。」
說著,劉光強的目光停留在喬星月身上,「喬大夫,你家的活幹完了,下午就休息吧。明天再去開墾新的荒地。」
這件事情,經由大隊長這麼一調解,算是畫上了句號。
劉光強看著喬星月手中剩下的三個饅頭,「喬大夫,這三個饅頭也不夠你們十一個人分,你們趕緊回去弄點吃的。這是我準許的。」
這個結果,喬星月還是比較滿意的,她點點頭,「謝謝劉叔。」
喬星月領著一家人,有的扛鋤頭,有的背竹筐,有的拿鐮刀,一起走在鄉間的路上。
大中午的,日頭正盛。
走到溪邊時,大傢夥捧起溪水洗了把臉,那叫一個清爽涼快。
這時,身後傳來陳嘉卉的聲音。
「蘭姨,媽,星月,大嫂,二嫂,你們咋回來了?」
最先從溪水邊擡頭的,是喬星月,她擦了擦臉上的水,看向陳嘉卉道,「嘉卉,咱們的活提前幹完了,明天再分配新的荒地開墾。你這麼快就從鎮上的集市回來了?」
陳嘉卉走近了,把煮的雞蛋拿出來,「給你們改善下夥食,一人一顆雞蛋,星月懷孕了吃兩個雞蛋。」
陳謝兩家人,像是一家人一樣,有說有笑的往回走。
回去以後,最先開門的是最小的博遠,見老太太和安安寧寧沒在牛棚裡,隻見牛棚的桌子上放了滿滿一筐的雞蛋、還有牛皮紙包起來的好幾包核桃酥、口哨糖、蝴蝶酥、蛋烘糕、還有糖油果子,還有米面油,以及好大一垛五花肉,幾個娃眼睛直冒金光。
「哇,這麼多好吃的。」
陳嘉卉把牛皮紙打開,從裡面拿了核桃酥和口哨糖遞給四個娃。
平日裡,四個娃看到這些,並不會饞,因為他們家經常能吃到,但下放後別說吃這些糕點,連飯都吃不飽。突然看到核桃酥,幾個娃直咽口水,後面跟著的大人也咽了咽口水。
大傢夥一人吃了一塊核桃酥,然後到後面院子裡的那口鍋前,煮了一大鍋白麵疙瘩湯。又打了幾個雞蛋進去攪勻了,撒上蔥花和鹽,一人舀上一碗,坐在喬星月做的桌椅前,津津有味的吃了起來。
喬星月喝一口麵疙瘩湯,擡頭看向坐在旁邊同樣喝著麵疙瘩湯的陳嘉卉,「嘉卉,今天除了買這些東西以外,有沒有去郵局看看錦城有沒有發電報來?」
電報二字,讓陳嘉卉握著筷子的手緊緊攥了一下,心下一陣難受。
可她勾著唇角,露出淡淡的微笑來,「去了,但是回來的路上,電報不知道丟哪去了。不過我提前拆開看過了,松華說大家都挺好的,就是保衛科還沒結論出來,讓我們再等等。」
陳嘉卉說了慌,喬星月一眼看穿。
但她看破不揭破。
能讓陳嘉卉說謊的事情,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情。
情況看來似乎有些嚴重,可喬星月沒有當著眾人繼續問下去。
晚上,大傢夥各自忙碌著,有的在挑水,在的的燒水洗澡,有的在簡易的草棚子裡洗著澡,喬星月和陳嘉卉坐在鍋前燒著熱水。
喬星月見大傢夥都不在,壓低了聲音,問,「嘉卉,錦城那邊出了什麼事?」
「沒,沒有啊……」陳嘉卉正說著,往竈台裡遞著柴火的喬星月吐了起來。
陳嘉卉忙幫她拍了拍背,電報上說陳謝兩家的男人要被判刑,這事八九不離十了。陳嘉卉想她爹了,想著她爹年紀都這麼大了,卻還要受牢獄之災,不知道能不能活著等到他們返城的那一天。又想著星月懷安安寧寧的時候,謝中銘不在身邊。現在她懷第二胎,謝中銘又不在身邊,還要去坐牢,再想著大傢夥聽到這個消息肯定會難過,心裡便堵堵的。
星月是聰明的,一眼就看穿她在撒謊,她沒辦法再編下去,隻好把實情告訴了喬星月。
喬星月沉默了一陣,目光由近及遠望向那片繁星點點的天空,先是沉沉的吸了一口氣,最後目光裡散掉的光又一點一點收回來,變得無比堅定,「嘉卉,不是隻是說有可能會判刑坐牢,但是還沒定論嗎。說不準突然哪天,就能看到謝中銘他們幾兄弟和我公公還有你爸,一起來團結大隊,跟著咱一起勞動改造。啥事也沒有呢!」
陳嘉卉沒有回答。
她也答不上來。
喬星月眼裡的目光越發堅定,反過拍拍陳嘉卉的肩,安慰道,「放心,沒有定論的事情不要擔心。往好處想,你爸和我公公還有謝家幾兄弟又沒有真正通敵叛國,怎麼可能會被判刑,肯定不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