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所長再次打了電話來。

　　「恩儀，調查結果出來了。」

　　「監控錄像和實驗台的殘留物分析都明確指向，是王錚在實驗結束後，私自違規返回了有輕微輻射殘留的區域，而且沒有按照規定穿戴全套防護服，這才導緻了後續的事故。整個過程，與你的指導和實驗流程毫無關係。」

　　聽到這個結果，陸恩儀並不意外，這和她的預判完全一緻。

　　但所長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可是……現在的問題已經不在於真相是什麼了。那場直播的影響太惡劣，研究所的官方投訴電話快被打爆了。」

　　「還有不理智的人聚集在研究所門口抗議，往裡面扔石頭、塗鴉罵人……我們幾個老同事的私人電話都被洩露出去，不堪其擾。」

　　「恩儀啊，現在的輿論環境，已經不像五年前了，不是我們隻要公布了證據，絕大部分人就會選擇相信的。」

　　所長的嘆息聲，讓陸恩儀想起了早上商執聿說的話。

　　「等到你們的證據千呼萬喚始出來，也會有相當一部分人因為先入為主的偏見，選擇不信。」

　　一語成讖。

　　「所長，」所長在那頭焦急地問，「你看，我們是不是現在就聯繫熟悉的官方媒體，召開一個緊急發布會，把所有證據都公布出去？至少要先把我們的態度亮出來！」

　　陸恩儀沉默了片刻。

　　做出了決定。

　　「所長，您別急。」她的聲音異常冷靜，「您先把所有的調查報告、監控視頻剪輯和相關證據，整理一份發給我。這件事，我來解決。」

　　「你？」所長顯然愣住了，「恩儀，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而且你還在生病……」

　　「我沒事。」陸恩儀打斷了他，顯得堅定，「請您相信我。」

　　電話那頭的所長沉默良久，最終還是答應了：「好。我馬上讓小李整理了發給你。你自己……千萬注意身體，也別太有壓力。」

　　掛斷電話，陸恩儀還沒來得及整理思緒，一直坐在沙發上看似在處理公務，實則豎著耳朵偷聽的商執聿已經湊了上來。

　　「是不是有結果了？」他明知故問，眼底卻藏著笑意，為自己的預判精準而得意。

　　陸恩儀擡眸看了他一眼，輕輕「嗯」了一聲。

　　她將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認真地看向他，正式將問題拋了過去：「你準備怎麼做？」

　　看到她終於徹底地將主導權交給了自己，商執聿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神秘地對她眨了眨眼。

　　「別急，你就看好吧。」

　　說著，他拿起自己的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並且毫不避諱地按下了免提。

　　「去查一下王錚家人的直播賬號，盯住他們下一次開播的時間。」

　　「等他們直播到情緒最激動、在線人數最多的時候，用你的私人號碼打給王錚的父親。告訴他，你是代表陸恩儀教授的家人，對於這次不幸的誤會，我們深表遺憾，並且願意出錢私了。讓他們開個價，來集團總部找我談。」

　　電話那頭的助理沒有絲毫疑問，立刻應道：「好的商總，我明白了。保證辦妥。」

　　掛斷電話，商執聿熟練地找到了王錚家人的直播間，然後帶著陸恩儀一起欣賞起來。

　　「你……」陸恩儀蹙眉，不解地看著他，「你這樣做，不是反而讓他們覺得我們心虛、讓他們更得意了嗎？你還真的準備用錢讓他們閉嘴？」

　　在她看來，這簡直是向謊言低頭，是對真相的背叛。

　　商執聿聞言，懶洋洋地撇了撇嘴，肉眼可見的不贊同：「陸教授，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慈善家嗎？」

　　「我的錢，一分一厘都不是大風刮來的。」他的目光轉向陸恩儀，眼神忽然變得認真而專註，甚至帶上委屈的意味，「得全部留著，以後養老婆，養兒子。」

　　這半真半假的表白，在陸恩儀的心湖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她瞬間有些脫力，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誰是你老婆」的糾正，竟怎麼也說不出口。

　　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盯著屏幕，用沉默來掩飾自己亂了節拍的心跳。

　　商執聿見她沒反駁，心情頓時大好，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起身，又倒了杯水，把醫生開的葯遞到她面前，「來，再吃一次葯。」

　　陸恩儀也沒力氣再跟他爭辯，接過葯和水，一口吞了下去。

　　沒多久，正如商執聿所料王錚的家人果然又開播了。

　　那對中年夫婦的表演比上一場更加賣力，哭嚎著說兒子病情加重，後續治療可能需要上百萬的天文數字。

　　一邊說，一邊催促著直播間的觀眾點贊送禮刷打賞。

　　滿屏的特效禮物和「小哥加油」、「嚴懲惡人」的彈幕交織在一起，顯得既荒誕又可悲。

　　就在王錚母子倆的哭戲達到高潮時，她父親的手機響了。

　　男人不耐煩地接起，吼了一句「誰啊」，但很快，他臉上的表情就從暴躁轉為了驚愕，繼而變成了毫不掩飾的狂喜。

　　他似乎忘了關麥，又或許是故意的，「你說什麼？私了？你們願意出錢？好好好！我們可以談談！」

　　掛斷電話，王錚父親興奮地衝到鏡頭前，對著幾十萬在線觀眾得意洋洋地大聲嚷嚷：「看到了嗎？大家都看到了嗎！陸恩儀那個女人怕了！她要用錢來息事寧人了！」

　　「我就知道，邪不壓正！謝謝家人們的支持！」

　　直播間的氣氛瞬間被推向了頂峰。

　　那家人似乎是急著去商量到底要敲詐勒索一個多麼驚人的數字才合適，又惺惺作態地感謝了一番家人們，便匆匆結束了直播。

　　陸恩儀看著暗下去的屏幕，心中五味雜陳。

　　她雖然選擇了相信商執聿，但親眼目睹這一幕，還是覺得無比憋屈。

　　彷彿她真的成了那個理虧心虛、隻能靠錢擺平問題的惡人。

　　而始作俑者商執聿，卻發出了一聲輕快的低笑。

　　心情似乎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甚至還很開心。

　　陸恩儀又想問他到底想怎麼做。

　　但商執聿也不是個沒譜亂承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