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昨晚還說想看星星呢。這裡的星星，肯定比京城的漂亮。」

　　商執聿側過頭，深深地看著陸恩儀，聲音裡帶著引導的意味：「你不覺得……他現在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的孩子了嗎？」

　　陸恩儀的目光，順著他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陸景軒的身影上。

　　小傢夥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這個年紀該有的純粹的好奇。

　　沒有平闆電腦，沒有複雜的樂高模型，隻是一項簡單的遊戲，就足以讓他看得入了迷。

　　是啊，更像一個孩子了。

　　商執聿的話，精準地戳中了陸恩儀心中柔軟的地方。

　　她的眉眼瞬間黯然了下去，包裹著她的冰殼，出現裂縫。

　　「他確實……」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因為過於獨立又聰明，很多時候，心智都看得比同齡人要成熟太多。」

　　「在國外的時候，他還因為地域和文化的原因，一度非常抗拒去幼兒園。他說那些小朋友很吵，遊戲很幼稚。直到回國後，環境變了，他才慢慢地……開始接受集體生活。」

　　她沒有說的是，那些所謂的地域文化原因，其實是隱晦的歧視和排擠。

　　因為他長著一張亞洲面孔，他總是一個人安靜地看書，而不是和大家一起瘋跑。

　　那些懂事和成熟的背後，是一個孩子過早地學會了如何用冷漠來保護自己。

　　商執聿聽著她的話，心又酸又疼。

　　他可以想象，一個那麼小的孩子，在陌生的國度，該是多麼的孤獨。

　　「對不起。」

　　他看著她，眼中的歉意濃得化不開。

　　「都是我的錯。如果我能早點知道他的存在，如果我能早點陪在你們身邊……他或許，能活得更童真一點，不必那麼早就學會懂事。」

　　陸恩儀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擡起頭，迎上他盛滿了悔恨的黑眸。

　　良久，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什麼也沒說。

　　原諒嗎？

　　太難了。

　　那些她獨自一人抱著高燒的兒子在深夜裡奔赴醫院的夜晚，看著兒子因為沒有爸爸而被其他小朋友嘲笑時心如刀割的瞬間……

　　都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

　　但是，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真誠懺悔的模樣，映合著兒子天真爛漫的笑臉。

　　「好好照顧他。」

　　「我出發了。」

　　說完，陸恩儀便不再看他，跟著已經等候多時的同事們，朝著山上的方向走去。

　　「爸爸，媽咪走了嗎？」陸景軒不知何時跑了過來。

　　「嗯，媽媽去工作了。」商執聿收回目光。

　　「那……我們就在這裡等媽媽回來嗎？」

　　「對。」商執聿看著兒子，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們等她回來，跟她一起回家。」

　　走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的山路，陸恩儀終於再次抵達營地。

　　穿著工作服的同事們已經開始忙碌，見到她，紛紛熱情地打著招呼。

　　一位跟她關係不錯的女研究員林姐笑著迎了上來，眼神裡滿是揶揄：「陸教授，可以啊，家屬都追到這兒來了！昨晚村長特意用那台信號不好的電話打上來報喜，說你先生帶著孩子來了，我們還不信呢。」

　　「是啊陸工，這麼難走的山路都親自找來，你們這感情也太好了，真是羨煞旁人。」

　　大家都是常年泡在深山或實驗室裡的科研人員，生活單調，難得有這樣新鮮的八卦，言語間都是善意的玩笑。

　　陸恩儀的臉頰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燙。

　　她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地解釋道：「不是……是孩子幾天聯繫不上我，有點擔心，所以他才帶著孩子過來的。」

　　林姐瞭然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知道你臉皮薄。快去吧，就等你來推進下一步的數據分析呢。」

　　「好。」

　　這也隻是個短暫的插曲。

　　當陸恩儀掀開主檢測帳篷厚重的簾子時，她整個人的氣場瞬間就變了。

　　她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在她沉浸於科研世界的同時，山下的村莊裡，陸景軒適應環境的能力，完全超出了商執聿的預料。

　　村裡的小朋友們對這個穿著乾淨，說話斯文的城裡男孩充滿了好奇。

　　他們很快就接納了他。

　　陸景軒很快就學會了怎麼用鞭子抽響陀螺，看著它在地上飛速旋轉，發出了清脆的笑聲。

　　一群孩子鬧哄哄地決定要去村口的小河邊抓魚。

　　商執聿站在院子裡，看著兒子興奮地混在孩子堆裡跑遠的身影，對身邊的保鏢低聲吩咐：「遠遠跟著，別讓他們靠近深水區，注意安全。但是，不要去打擾他們。」

　　「是，商總。」

　　看著兒子融入那片純粹的快樂之中，商執聿才收回目光，轉向身旁的助理。

　　「走吧，我們也四處看看。」

　　助理跟在他身後，依舊是一頭霧水。

　　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家那位日理萬機的總裁，究竟能在這窮鄉僻壤裡看出什麼名堂來。

　　兩人沿著村裡的青石闆路慢慢走著。

　　助理盡職盡責地分析道：「商總，恕我直言。這裡的建築風格雖然看起來古樸，有一定特色，但真要開發成文旅項目，難度太大。」

　　「交通就是硬傷，這些老房子配套設施幾乎為零。周遭都是密密麻麻的原始樹林，看起來很美，但也意味著開發和維護的成本會是個天文數字。」

　　商執聿聽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他停下腳步，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多年、能力出眾但格局還是差了些的助理，緩緩開口：「你看到的，是現在的樣子。你想過五年後，十年後嗎？」

　　助理愣住了。

　　商執聿的目光望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

　　「交通，是最大的問題，但路，是可以修的。」

　　「陸教授他們項目組在這裡建立基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現代通訊將徹底覆蓋這片區域。信息一旦暢通，這裡就不再是與世隔絕的孤島。」

　　他一邊說，一邊帶著助理繼續往前走。

　　「你覺得這裡除了風景，一無所有。但你看……」

　　他停在了一戶人家的院壩前，示意助理看向晾曬在竹席上的東西。

　　那是一片片被切好、曬乾的植物根莖和葉片，在陽光下散發著濃郁的葯香。

　　「這是……」助理湊近了些，辨認了一下，「是中藥材？」

　　「沒錯。」商執聿走上前，徵得主人同意後，拿起一片曬乾的黃芪。

　　「你注意看，這些藥材的品質。比我們現在市面上能買到的那些人工種植的，要好上不止一個檔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