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一行人七手八腳。

　　整個老宅都動了起來。

　　陸恩儀被小心地安置在移動擔架床上，商執聿緊緊跟在旁邊，臉色比陸恩儀還要蒼白。

　　他死死地握著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嘴裡不停地重複著：「陸恩儀，別怕，我在這裡，我一直都在……」

　　反倒是被眾人簇擁著的陸恩儀，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竟然奇異地冷靜了下來。

　　她感受著腹中那股生命想要破殼而出的強烈力量，看著眼前這個為自己方寸大亂的男人，疼痛中竟生出了絲想笑的衝動。

　　她反手握緊了他的手，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

　　頂級私立醫院的通道早已清空，醫療團隊一路綠燈，將陸恩儀直接送入了早已備好的產房中。

　　穿著無菌服的資深婦產科醫生為陸恩儀做完檢查後，神情鎮定地取下了聽診器。

　　「商先生，商太太，別緊張。太太確實出現了規律宮縮，是臨產的跡象沒錯。但從宮口開指的情況來看，距離正式生產還有一段時間。初產婦這個過程可能會持續十幾個小時，太太是二胎，會快一些，但現在也得耐心等待。」

　　商執聿那顆懸在半空的心，非但沒有因醫生的話而落下，反而被十幾個小時這個概念砸得更沉。

　　他看著陸恩儀因為新一輪宮縮而緊蹙的眉頭。

　　衝到醫生面前，「那就打無痛！現在就打！」

　　醫生顯然見慣了各種緊張過度的準爸爸，耐心地解釋道：「商先生，無痛針通常要在宮口開到三指時才能使用。而且，如果產婦的身體條件和意志力可以堅持，我們還是更建議進行無幹預的自然順產，這對產後恢復和寶寶都更有益處。」

　　「我堅持不了！」商執聿替她回答，眼睛都紅了，「她的身體……」

　　「商執聿。」

　　病床上的陸恩儀突然開口。

　　她迎著男人寫滿恐慌的目光，有些無奈，又有些想笑：「你別在這裡搗亂，聽醫生的。我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心裡有數。」

　　一句話，成功讓商執聿閉上了嘴。

　　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頹然地退到床邊，緊緊握住陸恩儀沒有輸液的那隻手，彷彿隻有這樣，才能分擔她一絲一毫的痛苦。

　　沒多久，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俞清禾牽著陸景軒，快步走了進來。

　　曾經對陸恩儀百般挑剔的商母，此刻臉上隻有純粹的擔憂。

　　而已經長高了不少的陸景軒，在看到陸恩儀蒼白的臉和額頭上的汗時，眼睛瞬間就紅了。

　　「媽咪……」小傢夥掙脫奶奶的手，跑到床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陸恩儀的手背，聲音帶著哭腔，「你是不是很痛？」

　　陸恩儀的心瞬間軟成了一片。

　　她忍著宮縮帶來的不適，對他露出溫柔的笑容，騰出手摸了摸兒子的頭。

　　「還好，媽咪能忍住。」她柔聲說，「軒軒不怕，媽咪是在給你準備禮物呢。以後你就是哥哥了，很快就會有兩個小不點跟在你身後，追著纏著你，要你陪他們玩了。」

　　陸景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卻還是固執地守在床邊。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等待的過程，是對所有人意志力的漫長淩遲。

　　祝賀楠和顧芮也趕到了醫院，但產房裡的氣氛太過凝重，兩人隻能在外面走廊的休息區陪著。

　　而產房內，每一次宮縮的間隙，陸恩儀會閉目養神，積蓄體力。

　　商執聿則像是被困在籠中的猛獸，坐立難安。

　　他一會兒去看看儀器上的數據，一會兒又去問問護士情況，更多的時候，是死死盯著陸恩儀的臉，她的每一次呼吸皺眉，都牽動著他全部的神經。

　　自此，商執聿從未覺得時間如此難熬。

　　終於，在熬過了近半天的等待後，醫生再次檢查。

　　「可以了，商太太，我們準備進產房。」

　　助產士和護士們開始忙碌起來，移動病床，準備器械。

　　商執聿下意識地就要跟著一起往裡走，他想陪著她，不能讓她一個人面對這一切。

　　「抱歉，先生，家屬請在外面等候。」一名護士伸出手，禮貌地將他攔在了產房那扇厚重的門外。

　　「我是她丈夫！」他低吼道，情緒瀕臨失控。

　　就在這時，已經被推到門口的陸恩儀，突然伸出手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商執聿渾身一震，立刻俯下身，將耳朵湊到她唇邊：「恩儀？怎麼了？別怕，我……」

　　「商執聿，」她打斷他，因疼痛而蒙上水霧的眼睛，此刻卻清亮得驚人，清晰地問，「你告訴我，當初在老宅，你是不是為了騙我留下才假裝失憶的？」

　　商執聿做夢也想不到，陸恩儀會選擇在這個節骨眼上，問出這個他一直刻意迴避的問題。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有著執拗的求證。

　　她要在踏入產房之前，得到一個真實的答案。

　　商執聿喉結滾動，所有的謊言和借口在這一刻都顯得無比蒼白可笑。

　　他再也瞞不下去了。

　　在她的注視下，商執聿沉重地點了點頭。

　　承認了。

　　在得到這個肯定的答案後，陸恩儀緊繃的臉上，反而露出微不可見的笑意。

　　「我就知道。」她輕聲，像是在對自己說。

　　隨即，她鬆開手，在產房門即將關上的前一秒，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那你等著，等我生完孩子，再出來好好收拾你。」

　　商執聿僵在原地。

　　突然，一聲壓抑不住的喊叫從門縫裡傳了出來。

　　是陸恩儀的聲音！

　　商執聿渾身一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瞬間充滿了狂躁的能量。

　　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被放在油鍋裡煎。

　　「執聿，你別擔心，女人生孩子都是這樣的，很快就會過去的。」俞清禾在一旁心疼地勸著兒子。

　　「是啊三哥，你冷靜點，陸教授那麼堅強，肯定沒事的。」祝賀楠也上前一步，試圖安撫他。

　　然而，這些安慰的話語，此刻卻起到了反作用。

　　他們越是勸，商執聿就越是緊張自責。

　　是他的錯！

　　如果不是他當初混蛋，她怎麼會受這麼多苦？

　　她為他生下陸景軒，現在又為他懷上雙胞胎，承受著雙倍的風險和痛苦。

　　而他，除了讓她疼，什麼都做不了！

　　巨大的內疚將商執聿淹沒。

　　他猛地轉身，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快步走到走廊盡頭的牆邊，然後用自己的額頭，狠狠撞向冰冷堅硬的牆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