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翠英都有些神經衰弱了。

　　在田家莊馮翠蘭家裡，她抱着腦袋蜷縮着身子依靠着牆坐着。

　　牆上重新糊了報紙，顯得屋子幹淨了一些。報紙中心位置上，有一位身穿黑色中山服，面容慈祥的白發老人，标題是熱烈祝賀改革開放十周年，經濟特區持續高速發展。

　　自從偉人在那個叫做深市的地方畫了一個圈，高瞻遠矚提出了對内改革對外開放的這一具有光輝曆史意義的決策，沿海經濟高速發展，深市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城市，短短十年的時間，發生了日新月異的變化。

　　各大工廠紛紛入駐外來人口急劇增加，經濟騰飛的深市一躍成為年輕人最為向往的地方，當地居民的生活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而地處偏遠的蓮花縣，仿佛與外界隔絕，縣城下邊的貧窮落後村子裡的村民，仍然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過着貧窮落後愚昧的日子。

　　田家莊田大壯悶頭坐在小闆凳上滋溜滋溜喝着燒酒，老婆馮翠蘭拿着篦子給大花抓虱子，一邊抓一邊罵，都二十多的大姑娘了不知道幹淨打扮，身上頭上全是虱子蛋。

　　“你再這麼埋汰，上哪裡給你找個有錢的婆家！過完年都二十四了，連個上門提親的人都沒有！再耽誤下去，隻能當老姑娘了！白養這麼多年了，一點好處都賺不到！養頭豬都比你強！豬肉能賣錢，豬糞還能當肥料！”

　　“娘你說這話就不對了，前兩天山前村的李春蘭不就來家裡了嗎？”

　　大花不服氣撅着嘴巴犟了一嘴。

　　“滾一邊去!那李春蘭是上門提親的嗎，那是惡心人的吧！她這算是提的哪門子的親事！王加美家的兒子是個羊癫瘋，閨女劉愛珍死的不明不白的，這屬于橫死！多吓人！你能願意跟一個羊癫瘋過日子！”

　　王加美氣的罵罵咧咧。

　　“可人家劉愛軍長的好看……”

　　“長的好看頂個屁用！能當吃還是等當喝，他一個羊癫瘋，動不動就犯病吐白沫，伸着兩個雞爪子手亂抖擻，鋤頭都握不住！鬧不好還遺傳！生個小的出來，爺倆一起躺炕頭上胡亂晃悠雞爪子嘴裡吐白沫，你能伺候的了？呸！這種人家，我們當老姑娘也不能嫁！”

　　“娘，秋天那會，李春蘭不是還跑來拉山前村的楊勁柏了嗎？”

　　“啪！”

　　馮翠蘭一巴掌打在瞎插話的小閨女小花臉上。

　　“一個個的頂着五個窟窿腦袋腦子沒有個芝麻大！那楊勁柏還不如劉愛軍呢！那是個傻子！老大是個罪犯！家裡老爹還是個瞎子，尚春英是個潑皮無賴貨，哪個不知道！嫁給這樣的人家，等于跳火坑！”

　　“我跟你們說明白了，吃飽了沒事乖乖在家裡呆着，别給我出去幹些不三不四的事情！咱們丢不起這個人！”

　　馮翠蘭心裡窩着一股火無處發洩，這會兩個閨女撞到槍口上，她可不得逮着使勁發洩一通嗎？

　　大姐馮翠英這是要常住沙家浜了？自從那個自稱王小靜的流産死了之後，馮翠英家裡隔三差五被丢死老鼠，要不就是被窩裡進老鼠，搞的她精神差點失常，愣是有家不敢回，天天貓在她家裡。

　　她家裡總共就三間破爛黃泥土屋，大冬天男女老少一堆都躺在炕頭上睡，一屋子腳丫子臭味。

　　大姨子在這裡，她連公糧都沒法要，田大壯憋的出火，白天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沖着她嗆嗆，兩口子還一門心思想着生兒子呢，家裡杵這麼一個小鹌鹑，壓根沒有機會做運動，生個屁的兒子！

　　田大壯說了，田家要是斷了香火，她馮翠蘭就是罪人，等到了下邊，田家老祖也不會饒恕了她。

　　“改革開放奔小康，奔個屁的小康！連過年的錢都沒有！大姐啊，這都過年了你不得回去忙忙年？我姐夫成天忙忙叨叨的，又要賺錢又要照顧着家裡的牲畜，你就不心疼我姐夫……”

　　“再說了，現在小靜開順都不在家，你也成天不着家，我姐夫手裡又有錢，你就不怕我姐夫找别人……”

　　縮在被窩裡的馮翠英吓的打了個哆嗦，慌慌張張從被窩裡爬出來，伸出手快速在頭發上摸了一把，兩個指甲一對，嘎嘣掐死一個老母豬（母虱子），穿上棉襖棉鞋拔腿就往外走。

　　是啊是啊，她光顧着害怕了，怎麼忘記了這一茬！萬一再來個張桃花樣式的小娼婦勾勾搭搭的，她真得被王大福趕出去了！

　　因為王開順跟邱紅梅的事情，王大福心裡一直憋着一口氣呢，她就算是在在家裡，王大福都不會主動跟她說一句話，她小心翼翼跟他搭讪，他就跟耳朵聾了似的一聲不吭。

　　主動往他被窩裡鑽，他幹脆抱着被子到外屋去，甯願睡清冷被窩都不惜搭理她。

　　說不定，他早就在打算着這事了！

　　越想越怕，越怕跑的越快，從田家莊出來撒丫子順着山路一路朝着山前村的方向跑。

　　她離家的時候已經是太陽下山，冬天天黑的快，剛跑出田家莊，天已經全黑下來。

　　耳邊呼呼風起，山路崎岖還結了冰，腳底下時不時打滑溜。看着黑黢黢的連綿不斷的群山不自主心生恐懼，腦海裡總是浮現出那個瘋子赤身裸體躺在雪地裡的場景，甚至感覺到身後一直有人在死死盯着她……

　　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想，兩條腿都不自覺打哆嗦，牙齒更是劇烈哒哒哒打着磕巴，腳底下一個不察，身體猛的一個趔趄，人撲棱棱順着山路往下滾。

　　咕咚一聲，她一頭撞到了一塊石頭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于晃晃悠悠清醒過來，她感覺身上的力氣都被抽空了，身體沉重的厲害，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更讓她感到膽顫心驚的是，一個毛茸茸的玩意就站在距離她不遠處，揮舞着爪子對着它腳底下的一個人瘋狂抓撓着，時不時龇牙咧嘴吱吱吱叫喚，興奮之處，手舞足蹈，擡腳如同踹人般瘋狂就是一頓踹！

　　眼看着它彎腰從地上拿起一塊石頭，對着躺在地上的那個人就要打砸！

　　被吓的魂飛魄散的馮翠英，嗷的一嗓子喊出聲，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瘋狂一路撒丫子狂竄。

　　等跑回到山前村家裡的時候，這才發現腳上的棉鞋和襪子不知所蹤，一雙腳血肉模糊，腳心紮上了荊棘和玻璃茬子，一張臉布滿了血糊啦的巴掌印，披頭散發的模樣像是遭了搶劫似的！

　　氣的王大福火冒三丈，說馮翠英你瞎搞什麼玩意，小靜不去喊你你是不知道回來是吧？

　　小靜？

　　對了，小靜在哪？

　　王大福頓時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