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徹底鬧掰
時櫻心裡一沉,立即問:「怎麼了,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警衛員沒直接回答,反而急切追問:
「時櫻同志,你確認下午是你接觸了那個孩子?」
時櫻點頭,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警衛員神情嚴肅,看著時櫻懷裡抱著的嬰兒,厲聲催促她:「你先把孩子放下,離她遠點。」
時櫻把孩子的襁褓小心放在嬰兒床中。
那邊,警衛員語速飛快:「那孩子今天突發高燒,送醫院了,確診是天花,現在防疫部門和街道正在緊急排查所有可能接觸者。」
所有人都被「天花」這兩個字炸懵了。
趙蘭花腿一軟,差點沒站住,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甜甜還這麼小,根本沒到接種牛痘的時候,要是被傳染上……
就在這時,鐵簡文和邵老爺子一前一後進了門,手裡還拎著剛買的菜。
見滿屋子人臉色難看,鐵簡文一愣:「這是怎麼了?」
警衛員趕忙又把情況說了一遍。
兩位老人驚的退了兩步,菜掉地上了都沒發現。
天花有驚人的緻死率,也就近些年,國家在水痘的接種上下了大功夫,情況才有所好轉。
但他們這些老人經歷的多,知道天花有多可怕,三二年豫省湯陰天花大流行,持續了三年,覆蓋了全省499個村莊,死亡的人不計其數。
僥倖活下來的人,有的成了麻子臉,失明、肢體殘疾更是隨處可見。
蕭太目光從趙蘭花和邵家人身上一一掃過。
到了這種時候,親生的孩子可能因為養女而遭遇危險,趙蘭花會怎麼對時櫻?
還有邵家這些人,當初能為了逼著時櫻訂婚,現在又會露出怎樣一副嘴臉?
鐵簡文反應快,立刻衝去打電話聯繫醫院和詢問詳情。
邵老爺子忍不住看向時櫻,問:
「櫻櫻,你當時沒看出那孩子不對勁?」
蕭太眸色微暗。
還沒弄清楚狀況,就開始指責了?
然而下一刻,鐵簡文放下電話,轉頭就掐了邵老爺子後腰一把,擰了半圈:
「你個老糊塗,問的什麼話!這事能怪櫻櫻嗎?那是她能防得住的?」
邵老爺子疼得齜牙咧嘴:「我沒怪她,我就是著急問問……」
蕭太臉上的表情微微一滯。
這時,邵司令拍了拍時櫻的肩,放緩了聲音:「櫻櫻,別怕。你仔細想想,當時具體什麼情況?接觸了多久?」
蕭太打起精神。
個老人不好說什麼,但這孩子的親爹總不能什麼都不說吧?
時櫻仔細想了想:「就撞了一下,他趴在我自上大概四五秒,臉有點紅,他媽說是哭的……我當時覺得不對,但沒多想。」
她越說越懊悔,雖然有靈泉水,妹妹不會有事,可萬一呢?
邵司令鬆了口氣,反過來安慰她:
「時間短,又有衣服隔著,風險應該不大,別自己嚇自己,趕緊去換身衣服,我們一起去醫院。」
蕭太:……
怎麼可能一句重話都沒有說?
時櫻迅速轉身上樓,把外衣脫了,仔細用肥皂洗了手臉,換了身乾淨衣服。
再下來時,鐵簡文他們已經準備動身去醫院。
時櫻也要跟去,邵司令攔住她:「你在家,陪著蘭花。有什麼情況我們立刻打電話回來。」
他看了眼魂不守舍的趙蘭花,「你媽這樣子,得有人守著。」
趙蘭花抹了一把臉,猛地站了起來:「我沒事,櫻櫻也沒種過牛痘,她得馬上去打疫苗!」
蕭太一直等著趙蘭花責怪時櫻,聽到這話,整個人都怔住了。
親生女兒危在旦夕,她竟然先想到的是養女沒接種?
鐵簡文也反應過來,詫異道:「櫻櫻怎麼會沒種痘?」
趙蘭花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小時候被賣給黃家當童養媳,黃家那群挨千刀的,赤腳醫生進村打疫苗時都沒讓她去。」
「我那時候自己也難,根本沒想起這茬……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她說著,竟擡手狠狠給了自己兩巴掌。
時櫻趕緊抓住她的手腕:「媽,別這樣。我和妹妹都不會有事,我們這就去醫院。」
其他人也連聲安慰,總算把她哄住。
旁邊蕭太怔怔出神,時櫻壓低的聲音在身旁響起:「蕭阿姨好像一點也不擔心啊。」
蕭太渾身驟然一緊,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低級錯誤。
可沒等她開口,時櫻已轉身攙著趙蘭花,隨著邵司令等人匆匆出了門。
一路無言,氣氛壓抑。
到了醫院,說明情況後,醫生也緊張起來。
他先給時櫻和甜甜緊急接種了牛痘疫苗。
接種時,時櫻借著身體遮擋,悄悄給迷迷糊糊的小傢夥餵了一點靈泉水。
隨後,兩人被帶進隔離觀察室。
醫生解釋道:「雖然接種了,但需要觀察是否感染。尤其是孩子,年紀太小,即使接種也可能發病。」
「牛痘接種後,如果之前完全沒有免疫力,一般3到5天接種部位會出現典型反應,發紅、起皰、化膿、結痂。」
「同時也要密切注意有沒有發熱、出疹等天花早期癥狀。你們需要在這裡隔離觀察至少十四天。」
說著,醫生詳細詢問了接觸細節,重點檢查了時櫻和甜甜身上是否有可疑的紅點或皰疹。
對於甜甜,醫生格外仔細,用棉簽輕輕擦拭了她的鼻腔和咽喉,取樣送去化驗。
這是當時檢測病毒的一種方法,隻不過需要等一些時間。
隔離室的門關上,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門外,趙蘭花扒著門上的玻璃小窗,眼巴巴的看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揪緊了,難受得喘不過氣。
邵司令攬著她的肩膀安慰她。
鐵簡文和邵老爺子商量著要趕緊回家取些被褥、換洗衣物和日常用品來。
他們沒有遷怒時櫻,把她的那一份也妥帖的考慮到了。
蕭太遠遠看著,心裡辨不清具體滋味,隻覺得一股滯悶的酸澀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這和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在她的設想裡,時櫻此刻應該心灰意冷。她會看清在這個家裡,一旦觸及親生孩子的安危和利益,她的分量終究是輕的。
隻能到此為止了,再繼續,恐怕就難看了。
入夜。
邵承聿得到消息,連夜從基地趕了過來,
他先仔細詢問了醫生情況,又隔著玻璃看了看裡面安靜坐著的時櫻。
「爸,媽,爺爺,我在這兒守著。」
趙蘭花不肯走,被邵司令和鐵簡文好說歹說勸了回去,說明天一早再來換班。
蕭太原本也想留下,但這樣的場合,不太合適,隻能作罷。
夜深了,走廊空曠寂靜。
邵承聿就躺在隔離病房門外的長椅上,軍大衣裹著,合眼休息。
時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她走到門邊,透過那塊小玻璃窗往外看。
走廊燈昏暗,長椅上的身影輪廓模糊,卻讓人莫名安心。
她曲起手指,在玻璃上輕輕敲了兩下。
邵承聿幾乎立刻睜開了眼,銳利的目光掃過來,見是她,眼神柔和下來。
他起身走到窗前,隔著玻璃,用口型無聲地問:「怎麼了?餓不餓?想吃什麼?我去想辦法。」
時櫻搖搖頭。
心裡那點後怕、委屈、憤怒混雜成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她對著玻璃,輕輕哈了一口氣,霧氣氤氳開一小片。
她用指尖,在霧氣上畫了一個簡簡單單的哭臉。
:(
邵承聿愣了幾秒,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
隨即,他眼裡漾開一點極淡的笑意。他也靠近玻璃,呵出更大一團白氣,然後伸出食指,利落地在那個小哭臉旁邊,畫了一個更大的笑臉。
:)
大笑臉覆蓋掉了那個哭臉。
邵承聿筆鋒未停,在旁邊一筆一劃地寫下三個字:別委屈。
停了停,又寫下兩個字:我在。
字跡在霧氣上有些朦朧,卻清晰地印在時櫻眼裡。
她看著那個被覆蓋的哭臉,和旁邊那句簡短的話,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擡起手,指尖隔著玻璃,輕輕碰了碰那幾個字。
邵承聿的手也擡起來,掌心隔著玻璃,對上她的指尖。
時櫻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似的,收回了。
玻璃上的霧氣漸漸消散。
邵承聿對她點點頭,示意她去休息,自己又退回長椅邊坐下。
時櫻回到病床邊,心臟跳的厲害。
撲通——
撲通——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醫院裡便傳來消息。
接收那個男孩的醫院經過更仔細的檢查和複核,排除了天花的可能,是誤診。
虛驚一場。
邵家所有人緊繃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趙蘭花腿一軟,靠在邵司令身上,又哭又笑。
隔離觀察不必滿十四天了,醫生確認時櫻和甜甜接種部位開始出現正常反應,且兩人均無任何發熱出疹癥狀後,批準他們可以回家繼續觀察,定時來檢查即可。
因為這場事故,時櫻平白多出了幾天假期。
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安頓好妹妹後,換了一身衣服,徑直去了蕭太所在的招待所。
敲開門,蕭太見到是她,心裡有些沒底:「櫻櫻,你來了?」
時櫻走進房間,反手關上房門,態度極為冷淡:「蕭阿姨,我們聊聊。」
蕭太心裡那點僥倖沉了下去,臉上儘力表現的無事發生:
「你想聊什麼?」
時櫻笑了一聲:「聊你想做什麼?」
「或者說,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反應?」
蕭太沉默了幾秒,乾脆承認了:「你很聰明,就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替你考驗一下,趙蘭花,還有邵家那些人,到底夠不夠愛你。我想讓你看清楚,在真正的利害關頭,他們的真面目。」
「如果你看明白了,或許就會知道,誰才是真正能給你最好未來的人。跟我回香江,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時櫻聽著,臉上連一絲驚訝都沒有。
她甚至輕輕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
「考驗?」
「蕭阿姨,迄今為止,我除了是從你肚子裡爬出來的這點外,我沒吃過你做的一頓飯,沒穿過你買的一件衣服,沒得到過你一天的撫養。」
「你憑什麼替我去考驗養了我二十年、給了我一個家的人?你以什麼立場,什麼資格?」
蕭太被這直白銳利的話刺得眉心一跳,但她迅速穩住心神:
「這些很簡單。吃穿用度,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國內的,國外的,進口的,隻要你開口。」
「那不一樣。」時櫻搖頭。
「有什麼不一樣?」
蕭太微微蹙眉,試圖用她習慣的邏輯去拆解,隨後恍然大悟:
「確實,感性上,趙蘭花很拮據,卻願意把錢全花在你身上,顯得她付出得多。但理性上,物品的價值是客觀的。我能給你的東西,其實際價值遠超過她給你的。」
「甚至,我給你的,比她給你的更值錢,而且,我不會隻給你這些,我的財產,事業,都會由你來繼承。」
「我不認為我的愛比她的差到哪去。」
時櫻氣的胸口疼,陰陽怪氣:「你的思想有問題,也怪不得蕭明嵐那麼糟糕了。」
蕭太被這句話深深刺痛,冷笑連連:
「是,我是不會教孩子。但趙蘭花是怎麼教你的?讓你嫁一個好男人,又琢磨著要多少彩禮,你認為這就是對的?」
「我說過想把遺產留給你,可趙蘭花是怎麼選擇的?她讓我認她的親生女兒做乾女兒。」
「如果她真有那麼愛你,為什麼想到的不是你?」
時櫻:「你知道你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是什麼嗎?」
蕭太看著她。
時櫻一字一句道:「是傲慢。」
「你隻要你覺得,你覺得對就是對,你覺得錯就是錯。
「拿一個無辜孩子的安危,來作為測試人心的工具。」
「在你眼裡,趙蘭花、邵家爺爺……包括我,都是你可以隨意擺弄觀察的物件。你根本瞧不起任何人。」
「當然,你也沒有瞧得起我。你對我的所謂愛或者說執著,裡面有多少是愧疚,有多少是不甘,又有多少是控制欲和佔有慾?」
「你從未尊重過我作為一個獨立個體的想法和選擇,你隻是想把我塑造成你理想中女兒該有的樣子,帶回你認為正確的環境裡去。」
「你對我的好,和你對趙蘭花的考驗,本質上都一樣——是一種俯視的、施捨的、自以為是的操控。」
蕭太的臉色漸漸發白,她想反駁,時櫻卻沒給她機會。
「你知道甜甜的大名是誰取的嗎?」
時櫻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幹的問題。
蕭太怔住。
「是我。」時櫻說。
「奇怪嗎?跳過邵伯伯,跳過甜甜的爺爺奶奶,我一個寄人籬下的養女,何德何能,居然能給她取名字?」
聽著她自嘲的話,蕭太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你做的這些事,在我眼裡,不僅荒謬,而且不可原諒。」
丟下最後這句話,時櫻轉身離開。
蕭太僵坐在椅子上,渾身發冷,腦子裡嗡嗡作響。
不是的。
不是這樣的。
她明明是想彌補她,她想讓她開心,讓她得償所願。
她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她怎麼捨得讓她受一點委屈。
她沒有想真的傷害甜甜,那隻是她僱人演了一齣戲。
她為什麼要把他想的那樣壞。
一股劇烈的眩暈猛地襲來,伴隨著心口撕裂般的絞痛和氣血翻騰的灼熱。
她眼前發黑,身體軟軟的從椅子上滑落。
不對!她中毒了!
「球……」
舌頭連帶著喉嚨都在發麻,勉強發出一個音節後就徹底失聲。
她迅速作出反應,用渾身力氣撞倒了桌上的茶杯。
時櫻聽到響聲,卻並沒有回頭。
生氣了就摔東西,摔給誰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