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林廠長卻并不當回事兒。
他用一種仿佛看傻子的目光看着易妍,陰陽怪氣道。
“沒想到易小姐竟是這樣心善的人。”
“隻是,你是不是有些杞人憂天了?”
“哪年夏季不下幾場雨,去年連着下三天,之後還幹旱了半個月呢。”
“這還不到三天呢,你這樣興師動衆的。”
他側目掃了一眼那兩輛卡車,和四個看着就很力壯的工人。
“哎呦喂,這又卡車又工人的,得花不少錢吧。”
陳主任啧了一聲,很是狗腿的和林廠長一唱一和。
“易小姐這也是防患于未然,隻是這每年都有雨季,我記得咱們省城最多一次連下了五天的雨呢,若是每年易小姐都要來這麼一遭,這各種浪費的錢可是不少。”
“所以說呀,這私營的個體戶就是沒什麼壓力,隻要家裡有錢,怎麼造都行。”
林廠長攤了攤手,“像我們就不一樣了,掌管這麼大個工廠,每停一天工,都要損失不少。”
“更别說那麼多機器,要是都像易小姐這樣運來運去,這利潤都不夠每年雨季折騰的。”
“人命關天,林廠長這話未免太輕飄飄了。”秦嶽城走過來,站到了易妍旁邊。
易妍自打買了這條生産線之後,秦嶽城就開始到處拍戲的生活。
他對于易妍事業上的事兒了解不多,是而不知道林廠長和樣衣的事情。
但是,僅憑剛才林廠長和陳主任那幾句話,他就斷定這兩人不是什麼鳥,而且在處處針對易妍。
“林廠長若是不相信,也不必說這樣難聽的話。如果都按你所說,國家每年投入水利工程的錢,就都是毫無必要了。”
“黃河也不會年年都漲大水,可能十年八年有那麼一次水災,所以平時的維護和投入就都是沒有必要的嗎?”
“難道你覺得,國家領導也都是胡亂折騰嗎?”
秦嶽城目光銳利地看着林廠長,問。
“……”林廠長窒了窒,竟是一時沒找到話反駁。
難不成他還能說那些領導都是胡亂折騰?水利投入的錢都是打水漂?
這話若傳出去,可是一個話柄。
“你這人可真會強詞奪理,這能是一回事兒嗎?”
陳主任看林廠長吃鼈,沖鋒陷陣,怼了秦嶽城一句。
“怎麼不是一回事?”秦嶽城不甘示弱。
“都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兒,還是說在你心裡,所有工人的命都不值你們這幾天的效績?”
“……”陳主任也被噎到了。
雖然他心裡确實覺得,那些工人的賤命,遠不如他們廠子的利潤。
但是他怎麼敢這樣說,讓工人們聽到還不反了他。
“林廠長還是謹慎一些的好。”易妍最後還是勸了一句。
“就算不挪機器,也可以給工人們放幾天假,可以減少一些危機。”
其實紡織廠餘下兩條生産線的效績,加在一起都沒有易妍一條生産線的利潤高。
就算停工幾天也沒什麼,但是林廠長偏不想聽易妍的。
易妍越勸他,他越覺得易妍假好心,冷哼一聲道。
“易小姐每天日進鬥金,自然不理解我們維持工廠有多麼不容易。”
“工人們也是要吃飯的,全給放假,回了家去,沒有錢賺,讓他們喝西北風不成?”
“再說,哪有這麼嚴重,我們可是沒有易小姐這麼大的體量,下了雨就停工。”
林廠長輕蔑地一笑,說完就轉身離去。
免得秦嶽城再怼回來,讓他無可反駁,還怪生氣的。
陳主任也趕忙跟上,臨走前還瞪了易妍一眼,态度非常挑釁。
易妍歎了口氣。
勸到此處,她也算仁至義盡,奈何林廠長油鹽不進,也是沒辦法。
她總不能沖進車間,讓工人們都回家,林廠長估計要當場和她打起來。
看着工人們把機器全都裝上,南風沅走過來。
剛才他就在旁邊兒,也把林廠長他們的話盡收耳中。
“他就是這樣剛愎自用,不然這廠子也走不到今天這種地步。他不拿工人的命當回事兒,你再勸也是沒有用的。”
“我記得你們說紡織廠的副廠長人還不錯,不如和副廠長提一提,說不定他能勸動其他領導。”
秦嶽城提議道。
一個紡織廠,絕不可能是廠長個人的一言堂。
像是一些決策,也是要領導層商議着來決定。
“這倒确實是個辦法。”易妍點點頭,看向了南風沅。
南風沅這個社交達人去做這種事兒再合适不過。
南風沅明白了易妍的意思,無奈的攤了攤手。
“我去試試吧,不過也不敢保證能行。”
倒不是他不信任孫副廠長,而是林廠長實在太會弄權。
林廠長在領導層有許多支持者,培養了不少人說,孫副廠長的話語權隻怕是不夠。
機器裝好,卡車開動,易妍和秦嶽城上了車,和運貨司機他們一起返回。
車上都是值錢的機器,得親自看着安全入庫,易妍才能安心。
兩個大車間空下來,說話都有回音。
易語奇鎖了車間的門,收好了鑰匙,和南風沅一起去找孫副廠長。
孫副廠長聽他們把事情說了之後,也是面色凝重。
今早起來,他看着外面絲毫沒有停歇的雨勢,心中就已經有些不安了。
就算是沒有南風沅他們的提醒,他也打算和林廠長說一下停工的事兒。
鵬程的效績本來也不是很好,不管到底會不會有水災,停工幾天總是防患于未然。
人家城妍的效益那麼好,不也是以工人為重。
留着南風沅他們兩個在辦公室喝了杯茶,待兩人離開之後,孫副廠長便去了林廠長的辦公室。
林廠長是個笑面虎,雖說平時針對他的事兒沒少做,但看到他仍舊是笑臉迎人,一副哥倆好的模樣。
“老孫啊老孫,你來得正好,我新得了個好茶,正好咱們兩個一起嘗嘗。”
“廠長,我來是有事兒要和你說,喝茶這種小事不着急。”
孫副廠長沒有落座,直接走到辦公桌前,開門見山和林廠長說了停工停産的事兒。
林廠長臉上的笑意淡去,換成了一種很微妙的神情。
他意味深長地笑着,“老孫呐,這易老闆到底是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怎麼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呢?”
“不過就是下了兩天雨,哪年不下雨?連着下的時候還少嗎?要是年年都這樣,咱們廠子還幹不幹了?本來績效就不好!”
孫副廠長皺起眉,據理力争道。
“雨是年年都會下,連天下的時候也有,但是廠長,你不能光看下雨的時長,你也要看雨的大小。”
去年連下了三天雨,有兩天都是細雨蒙蒙,這種小雨,一邊下一邊被泥土吸收,那幾天路兩邊積水都不是很深。
可是這一次呢?
雖然今天隻是連雨的第三天,但是第一天就是瓢潑大雨,第二天隻在下午停了幾個小時,昨夜又下了一夜的中雨。
今早開始,雨勢更有變大的迹象。
小雨連下三天五天都沒事兒,中雨連下三天五天,就不好說了。
要是大雨連下三天,不發生洪水還跑了去?
“咱們城區地勢本來就低,若是真有澇災,水肯定都往咱們這兒湧,幾天的停工停産,損失的利潤并不多,若是工人出了什麼問題,責任可就大了!”
孫副廠長語重心長,把事情掰開了給林廠長分析。
“若真出了人命官司,首當其沖就是廠長的責任!”
林廠長臉色立時一變,目光銳利地瞪着他。
“你這話的意思,是想威脅我了?”
“我沒有那個意思,隻是人命關天,廠長你不能……”
孫副廠長知道自己一向心直口快容易得罪人,還想再解釋一下。
奈何沒有說完就被林廠長打斷。
“夠了!”林廠長被他激怒,狠狠一拍桌子。
“你說停工就停工!你以為停工停産是那麼容易的嗎?”
“本來咱們工廠的工資就經常拖欠,每個月開的也不多。”
“人家城妍那邊停工可是照常給發工資的,咱們廠裡面的工資誰來出,你嗎?”
“……”孫副廠長被噎了一下。
他為人清廉,并不像陳主任,什麼黑心錢都賺。
出全場工人的工資,确實是出不起。
“可是……”他還想再說些什麼。
林廠長已經不想聽了,擺手送客。
“你出去吧,别再說了,停工是不可能的!”
“要我看,什麼洪水澇災的,也都是那個易妍信口胡說,她說不定要幹些什麼呢,不過是找些借口罷了。”
“你怎麼能這樣剛愎自用!”孫副廠長被氣得不輕,口不擇言起來。
他也狠狠地一拍桌子,叫道,“咱們廠子裡裡外外三百多人,你眼裡卻隻有錢,這些人命在你眼裡一文不值嗎?”
林廠長被他給氣笑了,擡手指着他。
“我眼裡隻有錢?好啊!那不如你來當這個廠長吧!”
“告訴工人們,都别上班兒了,每天就靠着你的善心,看天上能不能掉錢。”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看到孫副廠長大有糾纏到底的意思,林廠長一腳踢開了凳子,繞過辦公室,往外走。
孫副廠長愣了愣,反應過來之後連忙跟了上去。
兩人拉拉扯扯的出了辦公室,在走廊碰上了陳主任。
“喲,孫副這是幹什麼呢?”陳主任見情況不對,便上前将孫副廠長給隔開。
林廠長趕緊趁機溜了。
孫副廠長被陳主任拉着,沒能追上去,最後氣的長歎一聲。
“有你們這樣的領導,廠子早晚敗在你們手裡!”
……
看着所有機器安然運到了新倉庫,易妍總算是安了心。
期間一直都在下雨,她和秦嶽城雖然披着雨衣,又打着雨傘,也還是被淋濕了一大片。
回到出租屋,兩人分别沖了個熱水澡,然後換了一身幹淨清爽的衣服。
傍晚的時候,南風沅和易語奇過來了。
兩人來的路上先去了火鍋店,通知徐慧他們先關店兩天。
那邊地勢高,倒是不用太擔心被淹,隻把幾樣貴重的電器都搬到了二樓去。
習慣了忙碌,驟然安歇下來,南風沅反而不習慣了,來易妍這邊是蹭飯來的。
易妍和秦嶽城也沒準備什麼,炒了個臘肉筍片,又用冰箱裡面的排骨炖了一大鍋排骨湯。
菜做好之後剛端上桌子,歐玉晴也過來了。
她是吃完了來的,過來問問車間那邊的情況。
衆人在餐桌前坐下,易妍把廚房另一扇窗戶也打開透氣。
她不喜歡油煙味兒,這時候又沒有抽油煙機這東西,每次做完了菜,總覺得廚房膩膩的一股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