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和平接過她手中的三輪車，推着往門口走。去年大姐去京都看望外甥女，就沒回來，今年總算是見到人了。

　　兩人剛走到樓門棟，就看到崔大媽拄着拐杖站在樓道門口發呆，看到她走近，老太太眯起眼打量她，随即咧着嘴笑起來，

　　“香琴回來了？好久沒見着你了。”

　　“整天瞎忙，回來的少，可不就見不着嗎？您老身體咋樣啊？”

　　李香琴走上前，拉着她的手，自從崔大媽兒子犧牲後，雖然街道接管了她的生活，但大多情況下，老太太都是一人待着，孤獨的很。

　　“湊合活着呗。”

　　崔大媽抓着她的手，眯着渾濁的眼睛一直盯着她，

　　“精神頭不錯。”

　　“托您的福。”

　　李香琴笑眯眯的回了一句，轉身從車廂後的挂兜裡掏出一個網兜，裝了兩個番茄，兩根黃瓜，一大把矮抗青，塞到她手中。

　　“這點青菜您拿回家煮着吃。”

　　“哎喲，這可舍不得，這麼新鮮的蔬菜，給我吃都糟蹋了，趕緊拿回去。”崔大媽趕緊推脫，說什麼也不收。

　　“您老就咋還跟我客氣上了？咱們都是多少年的老鄰居了，一點菜而已，不值當推來推去的，趕緊拿着，省得我給你送家裡去了。”

　　“這多不好意思？”她雖然老眼昏花，但也知道，冰天雪地裡能看到新鮮蔬菜有多不容易。

　　“沒啥不好意思的，以前您也沒少幫我的忙。”

　　聽到門口的動靜，宋月娥推門出來，就看到李香琴正給崔老太拿東西，心裡頓時就不舒坦了。

　　閨女回娘家，所有的節禮都是她們的，還沒送到家門，就私自往外送，像什麼話？

　　“大姐，都到門口了，怎麼不進來啊？”

　　李香琴把東西塞到崔大媽懷裡，“剛到，正巧遇見老嬸子，打個招呼。”

　　之後，還不忘囑咐老太太回屋，别亂跑，院裡濕滑的很。

　　看着崔老太顫顫巍巍的進門，李香琴把三輪車鎖上，随手拎起籃子，李和平抱着紙箱，一起進了屋。

　　“大姐趕緊坐下喝口熱水，路上凍壞了吧？”

　　“還行，騎着車過來，也不覺得冷。”

　　李香琴笑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宋月娥雖然很讨厭，家裡收拾得很幹淨。

　　“還是大姐能幹，别說我了，就你那兩個大侄子都敬佩得不行，原本兩人還想等着大姑來了，跟您見一面，打聲招呼，再陪着媳婦回娘家的。

　　可惜，天公不作美，路上不好走。眼看着時間不早，怕趕到飯點讓人笑話，不得已才起身出發的。”

　　宋月娥坐在旁邊，笑眯眯地解釋一句。

　　“初二本就是閨女回娘家的日子，各走各的親戚，可耽誤不得，因為這點小事讓侄媳婦有意見，可不劃算。”李香琴輕笑一聲，随口回了一句。

　　或許是自己幾個兒子都被她攆出去了，對于那倆侄子，她也沒有多喜歡。

　　再加上芳芳姐妹倆受的委屈，兩個侄子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真心喜歡不上來。

　　聽着這話，宋月娥讪讪一笑，幽幽地看了眼李和平，起身去了廚房。

　　李香琴端着茶缸，擋住勾起的笑。

　　都一把年紀了，還在她面前眉來眼去，真夠可以的。

　　“大姐，聽說你忙活一整年，感覺咋樣？”

　　“挺好的，趁着能動，多幹點，存點養老錢。”

　　李香琴看着老弟花白的頭發，模樣比她還蒼老幾分，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再次确認，娶妻不賢，禍害三代。

　　但凡當初爹媽強硬一些，甯願給點補償，也不讓宋月娥進門，之後再給李和平找個有正式工作的媳婦，說不定日子完全不一樣。

　　可惜啊，世上沒有後悔藥。

　　“孩子們都大了，各自都有工作，你也快到了退休年齡，還是悠着點吧，别把自己累垮了？”

　　“哎~，我心裡有譜，大姐也知道，我這人沒啥大本事，湊合着過日子而已。”李和平笑了下，心裡有些慚愧，他一直拼盡全力，家裡日子依舊很緊巴。

　　“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誰家都一樣。”

　　“話雖如此，但誰不想過好日子呢？”

　　李和平看着面前的大姐，猶豫了下，還是開口了，

　　“大姐，玲子和芳芳咋沒一起回來？雖然年前吵了一頓，但到底是一家人，哪能說不見面就不見面的？”

　　“她倆又沒出嫁，為啥要趕在初二回娘家？”

　　李香琴白了眼老弟，眼角餘光一直關注着宋月娥的動靜，那人雖然在廚房忙活，但時不時地往門口湊，豎起耳朵的樣子，多少有點滑稽。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生活方式，咱們老一輩的人最好少幹涉。你呀，從小就缺乏主見，到現在還是如此。

　　玲子倆走到這一步，我也懶得再絮叨。但凡事都是有因果的，當長輩的不以身作則，女兒跟你不親近。作為長輩，你除了反思自己，難道還想把過錯放到小輩身上不成？”

　　“……那倒沒有，就是心裡不舒坦。”

　　李和平讪讪，他知道自己的毛病，但都一輩子了，早就習慣了，根本改不掉。

　　“不舒坦也得忍着，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你們兩口子眼裡隻有兒子，那就繼續把重心放到兒子身上，别給閨女添麻煩就成。”

　　李香琴看着他，聲音略微提高一點，好讓宋月娥聽清楚。

　　玲子倆跟家裡斷絕關系，就是為了擺脫這一家人的糾纏。她作為旁觀者，是很贊同的。

　　但作為大姑，又是老李家的姑奶奶，适當的敲打下這兩口子，讓他們歇了壓榨閨女的想法。

　　“你不會還存着用閨女貼補兒子的想法吧？我可告訴你，你那種老思想，早就過時了，你若想跟玲子倆人老死不相往來，最好收起你的小心思。”

　　“不不不……大姐，你誤會了，年前玲子姐倆回來，在家裡鬧一通，一怒之下就斷了關系……當時都在氣頭上，吵也吵了，鬧也鬧了，但斷絕關系這事，傳出去不是讓人笑話嗎？”

　　李和平尴尬一笑，滿眼期盼地看着李香琴，

　　“大姐，這事隻能你出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