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爸爸媽媽去哪兒了
九月的校園,梧桐葉子還沒黃透,陽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圖書館門前的台階上,一塊一塊的亮。
宋時蹲在台階最上層,手裡捏著個包子,一邊吃一邊往遠處張望。
包子是食堂買的,白菜豬肉餡,涼了,但他不在乎。
「他來了。」
宋瞳坐在他旁邊,膝蓋上攤著一本《高等代數》,頭也沒擡:「看見了。」
遠處,一個穿白襯衫的青年正沿著林蔭道走過來。
個子很高,步子邁得很大,但走得不快——因為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手裡的書,偶爾擡頭看一眼前方,確認自己沒偏,又低頭繼續看。
「舅舅。」宋時咬一口包子,「他今天又換書了。」
「嗯。」
「昨天那本好像是什麼……《線性代數》?」
「前天也是。」
「大前天也是。」
「嗯。」
宋時扭頭看宋瞳:「你說他是不是把圖書館的數學書都借了一遍?」
宋瞳翻了一頁書:「沒有。還有三分之一。」
宋時眨眨眼:「你怎麼知道?」
宋瞳沒回答。
這時候,那個白襯衫已經走到台階下面了。
他擡起頭,看見台階上的兩小隻,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繼續低頭看書,擡腳上台階。
一步。
兩步。
三步。
「舅舅。」宋時開口。
劉煊擡起頭,看他。
「台階走完了。」宋時指指他腳下,「再走就是平地了,可以不用看了。」
劉煊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又擡頭看看前方,把書合上,走過來,在他們旁邊坐下。坐下之前,他還特意看了一下台階面,確認是乾淨的,才坐下去。
「你們怎麼在這兒?」他問。
「等你。」宋瞳說。
劉煊點點頭,然後沒話了。
三個人並排坐著,沉默了三秒。
宋時看看宋瞳,宋瞳看看宋時。宋時嘆口氣,從書包裡掏出另一個包子,遞給劉煊:「舅舅,早飯。」
劉煊接過來,看看包子,又看看宋時:「涼的。」
「食堂的包子都涼了,」宋時說,「你將就吃。」
劉煊咬了一口,嚼了嚼,點點頭:「白菜豬肉。」
「對。」
「昨天的也是白菜豬肉。」
「對。」
「前天的也是。」
「對。」
劉煊又咬一口,咽下去,然後說:「食堂是不是隻會做白菜豬肉?」
宋時想了想:「還會做韭菜雞蛋。」
「那為什麼總是白菜豬肉?」
「因為韭菜雞蛋賣得快。」
劉煊點點頭,接受了這個解釋,繼續吃包子。
宋瞳合上書,扭頭看他:「舅舅,你今天有課嗎?」
「有。」
「什麼課?」
「數論。」
「幾點?」
劉煊想了想:「十點。」
宋瞳看看手錶——九點四十七。
「那你還不去?」
劉煊也看看手錶,然後又看看手裡的包子,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才說:「吃完就去。」
宋時在旁邊笑得直抖。
宋瞳看他一眼,他立刻收住,但嘴角還翹著。
劉煊吃完包子,站起來,拍拍手,左右看了看,然後問宋瞳:「垃圾桶在哪兒?」
宋瞳指了個方向。
劉煊走過去,把包子的塑料袋扔進垃圾桶,走回來,又坐下。
宋時看著他,眨眨眼:「舅舅,你不是要去上課嗎?」
劉煊點點頭:「還有八分鐘,走過去夠了。」
「那你坐下幹嘛?」
劉煊表情認真:「因為你們的爸爸媽媽不在京城,而且已經很久沒有聯繫你們了。我是長輩,要多陪陪你們。好了,多陪了十幾秒鐘,我可以走了。」
宋瞳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
宋時已經笑出聲了。
劉煊看看他,又看看宋瞳,不明白他們在笑什麼,但他沒問,隻是說:「那我走了。」
「舅舅。」宋瞳叫住他。
劉煊回頭。
「你書拿錯了。」
劉煊低頭看自己手裡的書——果然,是剛才那本《近世代數》,不是上課要用的。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問宋瞳:「我應該回去換,還是直接去?」
「回去換,」宋瞳說,「來得及。」
劉煊點點頭,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們中午吃什麼?」
宋時眨眨眼:「還沒想好。」
「食堂?」
「可能。」
「哪個食堂?」
「一食堂吧。」
劉煊點點頭:「那我也去一食堂。」說完繼續往回走。
宋時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蔭道盡頭,扭頭對宋瞳說:「舅舅比我們還想媽媽吧?」
宋瞳點點頭:「嗯。」
「爸爸好過分,霸佔媽媽那麼久,說是兩人出去旅遊,這麼久都沒有回來。」
「爸爸一直這樣,所以才對我們拔苗助長,那麼早就讀大學。」
宋瞳說完,低頭翻了一頁書。
宋時盯著舅舅消失的方向,忽然把手裡的包子皮狠狠咬了一口:「你說他倆現在在哪兒呢?」
「不知道。」
「西南?還是高原?爸上回電話裡說什麼來著,『帶你們媽去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大好河山,哼,大好河山有我們重要嗎?」
宋瞳沒接話,但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宋時把最後一口包子皮塞進嘴裡,嚼得用力:「媽也是,明明說好暑假回來的,暑假過了,國慶總該回來吧?國慶過了,現在都九月中旬了——不對,九月中旬還沒過完呢,反正就是過了!」
「你算數有問題。」宋瞳說。
「我算數沒問題,我情緒有問題。」宋時理直氣壯,「我想媽了。」
宋瞳沉默了一會兒,把書合上。
「我也想。」
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空蕩蕩的林蔭道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