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伺寝
午後,上京城有名的狀元二層。
蕭衡宴臨窗而坐,手裡握着一盞茶,目光卻落在窗外。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一道修長的身影跨入雅間,來人正是西南王世子陸徹。
他進門後,先是整了整衣襟,然後一本正經地朝蕭衡宴拱手行禮:
“榮王殿下安好。聽聞殿下前些日子在獄中吃了苦頭,如今可大好了?”
蕭衡宴看着他這副模樣,忍不住“啧”了一聲。
“行了,”他擡手攔下陸徹未竟的禮數,“江湖上有名的逍遙浪子,什麼時候學會這套了?”
陸徹一愣,随即繃不住笑了。
他往蕭衡宴對面一坐,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方才那副世家子弟的端正模樣頓時消散無蹤,換上的是一副懶洋洋的纨绔姿态:
“這不是回了這上京城,作為西南王府的世子,不得裝一裝嘛。”
他抓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下,又長歎一聲:
“你是不知道,從回了這上京城,不知多少人盯着,就想找出我們一家一點問題,我裝得都快不會笑了。”
蕭衡宴看着他,沒說話,隻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陸徹放下茶盞,看向他。
雅間内一時安靜下來。
良久,陸徹收起那副懶散的神色,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王爺,您呢?”
蕭衡宴擡眸看他。
“您可曾後悔?”陸徹斟酌着措辭,“放棄江湖上那些潇灑日子,回到這……回到這處處算計的皇宮裡。”
蕭衡宴沒有說話。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街上人來人往,小販吆喝聲、孩童嬉笑聲、車馬辘辘聲混成一片。有婦人拎着菜籃匆匆走過,有老漢蹲在街角與人下棋,有孩童舉着糖葫蘆從人群中鑽出來,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他靜靜看着,唇角不自覺彎了彎:
“不後悔。”
陸徹看着他唇邊那抹笑意,忽然就明白了。
那個不後悔意味着什麼。
五年前,北邙與北境官員勾結,破了邊關防線。鐵蹄踏破山河,烽火燃遍北境。若沒有蕭衡宴拿着自己的身份證明回到皇室,若沒有他臨危受命上了戰場。
恐怕今日這街上的祥和,早已是另一番模樣。
陸徹看着他,低聲問:
“那王爺以後打算怎麼做?您與太子……恐怕維持不了兄友弟恭了吧。”
蕭衡宴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淡淡:
“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過段時間,我打算離開上京城。”
陸徹微微一怔,随即點了點頭:
“王爺離開也好。這人心叵測的皇城,不适合您。”
他頓了頓,神色鄭重起來:
“不過王爺對我西南王府有大恩。祖父讓我給您傳話。”
“往後若有用得着的地方,王爺隻管開口。”
蕭衡宴垂下眼,輕聲道:“替我謝過老王爺。”
陸徹笑了笑,又道:
“還有一事。祖父這些年一直駐守西南,最近才回上京城。久仰王爺威名,想見您一面。不知您何時有空?”
蕭衡宴擡眸看他:“應該是我久仰老王爺才是。過段時間,我必當親自上門拜訪。”
兩人又說了些朝堂之事,茶涼了又添,添了又涼。
日頭漸漸西斜。
陸徹起身告辭:
“殿下保重。我在府裡等您來。”
蕭衡宴颔首,目送他離開。
雅間内重歸寂靜。
蕭衡宴獨坐片刻,也起身離開。
走下樓梯時,大堂裡的喧鬧聲撲面而來。
他腳步未停,正要往外走,卻聽見角落裡傳來一陣議論聲。
“你們知道這狀元樓的來曆嗎?”一個粗啞的男聲響起,“當年懷恩侯傅遠山來京趕考就住在這裡。”
“傅遠山?”另一人接話,“可惜了,我朝唯一一個六元及第,如今成了個殘廢,成日坐在輪椅上,連門都出不了。”
“可不是嘛。”又有人附和,“好不容易有個做太子妃的女兒,哪知道……嘿嘿,那太子妃有辱門風啊。”
蕭衡宴的腳步頓住了。
有人壓低聲音提醒:
“别說了。不是說那些都是瞎傳的嗎?太子妃跟榮王的事,是子虛烏有。”
“呸!”先前那人啐了一口,“蒼鷹不叮無縫的蛋。要是沒那事,怎麼傳得滿城風雨?”
“我看就是太子妃耐不住寂寞,勾引小叔子。”
污言穢語,一句接一句。
蕭衡宴站在樓梯口,背對着那些人,看不清神情。
隻是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了一分,擡手朝說話的方向暗中一揮。
“吱呀——”
角落那桌人的凳子,忽然齊刷刷裂開。
“哎喲!”
“怎麼回事!”
幾個人摔得人仰馬翻,茶碗摔碎,湯水潑了一身,狼狽不堪。
茶樓裡一陣嘩然。
蕭衡宴沒有回頭。
他擡步跨出門檻,走進夕陽餘晖裡。
與此同時,傅清辭正帶着明微從永安宮離開。
暮色漸沉,宮道兩旁的宮燈次第亮起。傅清辭走得不快,裙擺拂過青磚地面,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今日皇後召她過去,主要為了後日莊太妃生辰宴。
宴上會發生什麼,她心知肚明。
皇帝已經默許,太妃操持,為蕭景宸選側妃。
皇後說這些話時,眼底滿是愧疚與無奈曆曆在目。
可惜,她不能告訴皇後她的真實想法。
蕭景宸她早已不在乎了。
小時候,她曾見過爹娘恩愛的模樣。她那時也曾期盼過能遇到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良人
後來皇帝的賜婚聖旨下來,她便将自己那點期盼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他是太子,是儲君。怎麼可能隻有她一個人?
可新婚那夜,蕭景宸握着她的手,說:
“清辭,孤給你十年。十年内,不娶側妃,不納妾。唯有你一人。”
那一刻,她心底那點被壓下去的期盼,竟然又悄悄冒了出來。
如今想來,真是可笑。
那十年之約,她守了五年。而他呢?
他與傅清月的長子傅昭,今年已經六歲了。
跨入寝殿,傅清辭剛在坐下,還未來得及歇一口氣,門外便傳來腳步聲。
是蕭景宸身邊的德公公。
他躬身進來,臉上堆着慣常的笑:
“太子妃,太子殿下宣您今晚過去伺候。”
傅清辭擡眸看他,神情淡淡。
德公公被她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幹笑兩聲,又補充道:
“殿下說,讓太子妃早些過去。”
傅清辭沒有應聲。
德公公等了片刻,見她沒有别的吩咐,便讪讪退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傅清辭坐在榻邊,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裡。
伺候。
她想起這五年來的每個夜晚。
除了新婚那夜,蕭景宸從未在她這寝殿留宿過。每次都是派人來宣她過去,完事之後,再讓人把她送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