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鎮裹在蕭瑟又寒涼的秋意裡。

　　清晨四點多的鄉村，天是沉在墨色裡的藍，隻有村路兩旁的楊樹葉子，在風裡翻著細碎的銀白影子。

　　差不多得有二三十個年輕的後生，手裡拿著鐵鍬和鋤頭，等在夜色裡。

　　沈家的本家二爺沈德順蹲在村頭的老槐樹下抽煙，盯著遠處田埂上那點越來越近的手電筒光。

　　「來了。」二爺把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著夜氣裡的什麼東西。

　　這邊的路不好走，鄉間小路，車子開不進來，頂天兒就是能有一輛農用的小鐵牛能開進來，路不光窄，還坑坑窪窪的。

　　白天走都得小心著些，晚上就更得注意，不然鐵定得崴腳。

　　沈昌平也在人群裡，他站起身的時候腿有點麻，攥著手裡準備好的黑布，聽見遠處傳來嘈雜的腳步聲，還有一個帶著點異鄉口音的女聲：「二爺爺，麻煩您了。」

　　來人就是沈念華，身前有沈和平幾人打前路，後面還跟著爺爺奶奶。

　　沈念華穿著一件黑衣的羊絨大衣，料子挺括，但又看著很軟，在這滿是塵土的鄉村路上格外顯眼。

　　沈念華兩隻眼睛紅得厲害，手裡緊緊抱著兩個用藍布包得嚴嚴實實的盒子，指節都泛了白。

　　緊跟著過來的沈五福和秦氏，二人也都眼睛紅紅的，顯然是早就已經哭過一場了。

　　二爺趕緊迎上去，聲音放得更柔了：「念華是吧？一路辛苦，一路辛苦。都準備好了，吉時還差一刻，先在這邊歇歇腳？」

　　沈念華搖了搖頭，把懷裡的盒子往胸前緊了緊，喉結滾了半天才說出話。

　　「不歇了二爺爺，我想早點讓爸媽落地。他們在海外飄了快三十年，早就想著回家，爸媽也累了，讓他們早點兒歇下。」

　　旁邊站著的本家四爺爺，是這十裡八鄉有名的懂風水、識規矩的老人，去年沈念華寄錢回來修葺祖墳，就是四爺一手操辦的。

　　這時候四爺摸著下巴上的白鬍子，慢悠悠開口了：

　　「念華啊，不是爺爺催你，故意為難你才讓你們大半夜地來地裡，是規矩咱們得講到位。你這情況特殊，你爸媽在外面漂泊了幾十年，歸鄉安葬，按咱們桃花鎮的老規矩，等同於遷祖墳。

　　遷墳就得守遷墳的規矩。你也知道，咱們這兒的規矩，遷墳不能見太陽，必須得在日出之前落葬，這叫陰人歸陰地，不犯陽煞，對亡者好，對咱們沈家後代也好。」

　　沈念華連忙點頭，她一轉頭，旁邊的李正立馬從口袋裡掏出煙來給四爺和二爺遞。

　　「幾位老人家辛苦了。我們老闆也是想著早點兒全了亡者的遺願。待會兒一切辦妥當了，都別急著走，老闆給大家準備了謝儀。」

　　這套說辭，是之前沈蔓擬定的。

　　謝儀這個詞一出來，好多人都是一臉茫然。

　　他們都是土生土長的農家人，沒見過什麼大世面，自然不懂這些。

　　但是幾位年長者明白。

　　而且像是沈念華今天的這番操作，估計這輩子也就這麼一回，所以她安排了謝儀，族中的長輩們都沒說什麼，這也不算是壞規矩。

　　畢竟大傢夥貪黑過來幫忙，收點兒辛苦費，也能說得過去。

　　如果沈念華就在這裡住著，那倒是可以管大家一頓早飯。

　　可問題是沈念華不住這裡，所以乾脆給錢是最省心的。

　　至於給多少，沈念華不敢託大，早早請示過爺爺的。

　　沈五福覺得給多了，顯得沈念華像個冤大頭，但是給少了，又不符合她這個有錢華僑的身份。

　　最終沈五福和幾位老兄弟們商量了一下，決定但凡是來了的平輩或者是小輩們，都是一人五十塊錢。

　　至於長輩們，則是按人頭往家裡頭送謝儀，不光是錢，還有東西。

　　這番安排，可以說是很周全了。

　　沈念華抱著骨灰盒的手還有點抖：「我都知道，去年我問這件事的時候爺爺就說了，一切都按老家的規矩來，我全聽長輩們安排。」

　　四爺接過李正遞過來的煙別在耳朵上，眯著眼睛往東邊天上看了一眼，那天上還蒙著一層濃黑的霧，隻有遠處地平線泛著一點發灰的白。

　　「時辰還得等等，你先跟我說說，去年我讓人把祖墳整出來的時候，就給你爸媽留好了合穴，位置是乾位，我嘗過土，是正兒八經的黃黏土，不潮不硬，沒有螞蟻窩也沒有石頭，絕對是好地方。你這帶回來的是骨灰，不是整棺，咱們規矩要不要改改？」

　　沈念華愣了一下，問：「四爺，您說怎麼改？我不懂這裡頭的規矩，您怎麼說我怎麼來。」

　　「不是我要改規矩，是合著你這情況來。」

　　四爺蹲下來，用手裡的拐杖在地上劃了個圈。

　　「咱們原來遷墳，得撿骨，原來老規矩說，長輩的骨，得平輩撿，晚輩不能動手，怕折了晚輩的壽。

　　可你這是骨灰，裝在盒子裡，自然不一樣。可該走的流程不能少：第一，得有長輩護靈，我和你二爺爺都在，我們兩個給你爸媽護著，這叫長輩鎮宅，小鬼不敢碰；第二，舊穴得帶三寸血土過來，哦不對，你這原來沒有舊穴在這兒，所以我特意提前三天，從你太爺爺的墳頭上挖了八寸土裝布袋裡，等會兒鋪在新穴底下，這叫認祖墳，根還在沈家，不是外來的；第三，你爺爺奶奶都還在呢，所以燒紙錢得先給土地公公燒，再給你太爺爺太奶奶燒，跟大夥兒打個招呼，說自家孩子回來了，大夥兒多照應；最後，經文得請村東頭的老道長來念，安魂，這才能入土。大概就是這麼個情況，你尋思一下，沒問題，咱們就按這個流程來。」

　　沈念華聽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聲音也啞了：「四爺想得太周到了……我爸媽走的時候都念叨，說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回國，我就怕哪裡做得不對，讓他們不能安心。」

　　沈五福瞅了一眼旁邊的老妻，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又開始掉眼淚了。

　　大半夜的，墳地裡陰氣重，原本就不該讓女人來的。

　　但誰讓要入土的是自家孩子呢！

　　不讓老妻看著骨灰盒下葬，她怕是往後都睡不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