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沈念華按照麗薩給的地址，找到了亞瑟·格雷常去的那家小咖啡館。

　　咖啡館就在MHRA辦公樓後面的一條小巷子裡，門面很小，門口擺著兩盆已經枯了的聖誕紅，裡面隻有五六張木頭桌子，空氣中飄著現磨咖啡和肉桂卷的香氣。

　　沈念華提前十分鐘到的，既然是有求於人，態度還是要先擺出來的。

　　無論是財閥還是名媛，都得先擺清楚自己在這場博弈裡的位置。

　　她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點了一杯黑咖啡，把整理好的實驗報告放在桌上。

　　下午兩點整，一個穿藏青色大衣的老先生推開門走了進來，他頭髮全白了，臉上帶著幾道深深的皺紋，眼神銳利，像能直接看穿人心。

　　他掃了一眼咖啡館裡的客人，徑直走到沈念華的桌前：「你就是艾莉亞·沈？我是亞瑟·格雷，麗薩給我打過電話了。」

　　「格雷先生，您好，非常感謝您願意抽時間見我。」

　　沈念華站起身，給他拉開對面的椅子。

　　別以為拉椅子這種行為，隻有紳生對小姐做。

　　在這樣的長輩面前，性別先往後稍稍。

　　亞瑟坐下之後，沒有跟她寒暄，直接指了指桌上的報告：「麗薩在電話裡跟我說，你的實驗數據沒有水分，我今天過來，不是聽你講什麼東方草藥的神奇故事，我隻看數據。

　　你要是敢給我拿假報告糊弄我，我不僅會把你從MHRA的辦公室裡趕出去，還會把你的名字放進行業黑名單，讓你這輩子都別想在英格蘭拿到任何藥品註冊批文。」

　　沈念華沒有被他的態度嚇到，這才正常，如果一上來就特別認可，那她就得懷疑自己是不是遇上騙子了。

　　她把報告翻到毒理實驗的那一頁，推到他面前：「格雷先生，這是部分的實驗數據，所有的原始記錄都存在保險櫃裡，每一組數據都可以重複驗證。」

　　亞瑟戴上眼鏡，開始一頁一頁翻報告，咖啡館裡很安靜，隻有咖啡機發出的滋滋聲響。

　　他翻得很慢，遇到關鍵的數據，就停下來皺著眉頭思考很久，偶爾擡起頭，問沈念華一個非常刁鑽的問題：

　　「你這裡寫的長期毒性實驗裡，高劑量組的三隻小白鼠出現了輕微的肝功能指標波動，你是怎麼處理的？為什麼沒有把這個數據刪掉？」

　　沈念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向不遠處的人，微微挑了一下下巴。

　　果然，那邊一直在等的工作人員直接過來了。

　　「您好，格雷先生，我是華盛葯業的工作人員，接下來，我為您解答一些實驗數據方面的疑問。」

　　亞瑟擡頭看了看他，然後微微點頭：「請吧。」

　　「我當時把這三隻小白鼠解剖了，做了肝臟的病理切片，發現它們的肝功能波動，不是因為藥物毒性，而是因為飼養環境的溫度在那一周出現了兩度的偏差。

　　我在報告的附錄裡附上了病理切片的照片和當時的溫度記錄。我知道，隱瞞任何一個異常數據，都是對患者的不負責，也是對葯監體系的不尊重。」

　　亞瑟翻到報告的附錄部分，果然看到了那些彩色的病理切片照片，還有一張手寫的溫度記錄表，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每一個時間點的溫度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緊繃的臉，慢慢放鬆下來。

　　「我在MHRA做了三十年的審批工作。」

　　亞瑟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語氣終於軟了下來。

　　「見過太多申請者，為了讓數據好看，把所有異常的結果全部刪掉，甚至偽造實驗記錄。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主動把異常數據放進來，還附上完整解釋的外來申請者。」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開始給沈念華列清單。

　　「你這份報告，現在已經滿足了植物葯註冊的基礎門檻，但是你還需要補充三份材料：

　　第一，你要找英格蘭國家藥學實驗室，給你出具一份獨立的活性成分驗證報告；第二，你要提交一份完整的藥品生產質量管理規範說明，證明你的生產線完全符合歐盟的GMP標準；第三，你要在英格蘭本地招募一百二十名志願者，做一期小規模的人體臨床實驗，證明這個藥物在人體上的安全性。」

　　工作人員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認認真真記在筆記本上，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之前自己整理的材料清單，漏了好幾個關鍵的細節，要是按照他原來的思路提交申請，肯定會被直接打回來，浪費至少半年的時間。

　　他抹了一下額頭，然後不太敢看老闆。

　　沈念華倒是沒有表現出生氣的意思來，隻是淡淡道：「還不謝謝格雷先生？」

　　「是，多謝您，先生。我們一定準備齊全。」

　　亞瑟對於沈念華這邊的態度很滿意，沒有推諉，沒有給自己找理由，隻是一句話，按他說的辦！

　　這就已經很能看出沈念華的誠意和準備了。

　　「我再跟你說一句不該說的話。」亞瑟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往前傾，眼神認真地看向沈念華。

　　「現在MHRA內部，有幾個來自大葯企的說客，一直在給植物葯審批部門施壓，想提高外來植物葯的註冊門檻，把你們這些小的外來競爭者攔在外面。你提交申請之後，要是遇到故意卡你材料的情況，你直接給我打電話，我會親自看你的申請文件。」

　　沈念華擡起頭看向亞瑟，這個看起來嚴肅古闆的老先生，眼神裡藏著對醫藥行業最純粹的責任感。

　　她忽然明白，麗薩為什麼這麼多年一直對亞瑟這麼敬重——他們這一代英格蘭的葯監人，從來都不是為了利益工作，他們是真的想讓每一個上市的葯，都能對患者負責。

　　三個人在咖啡館裡聊了整整兩個小時，從註冊流程的細節，一直聊到未來植物葯在英國的發展前景。

　　走出咖啡館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街邊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亞瑟跟沈念華在小巷子門口道別。

　　他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跟她說：「下個月的英格蘭藥學年會，我會作為主講嘉賓發言，我給你留一個參會名額，你可以在那裡認識全英格蘭幾乎所有的核心行業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