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五福也跟著嘆了口氣，雖然知道孫女不差錢，但是這麼多人跟著忙前忙後的，他這心裡頭也不踏實。

　　要說，也是趕巧了。

　　上回老大出院的時候，沈五福蹲在院子裡的磨刀石前，剛把家裡那把豁口的菜刀磨出亮刃，胸口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悶痛。

　　當時他皺著眉直起腰，右手死死按住左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秦氏端著剛淘好的米從屋裡出來，見狀慌得連米盆都差點砸在地上：「老頭子！你這是咋了？」

　　當時沒覺得有什麼，以前也出現過類似的癥狀，可偏偏就被華華安排的人給看著了。

　　再之後，就是他被接到省城去做各種檢查，還在醫院裡住了好幾天。

　　他其實就是覺得這是老毛病，他以前在村子裡的時候，也問過其它的老夥伴們，好幾個人都說出現過這種癥狀，所以他也沒在意。

　　他就單純地以為是年紀大了，身上有點兒毛病也是正常的。

　　哪知道，孫女眼裡不揉沙子，強行帶他去做各種檢查。

　　現在好了，確定就是心臟出毛病了，不治的話，後果說不好。

　　秦氏也知道，老頭子這心痛的毛病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前發現過幾回，他都說是老毛病了，歇會兒就好。

　　可秦氏卻沒那麼放心。

　　今年好幾回老頭子說胸口發悶，她催著去醫院，他總說「浪費錢」「扛扛就過去了」。

　　現在孫女願意帶他去米國看病，這原本是好事，也讓他覺得欣慰，可沈五福和秦氏心裡，卻總覺得對不住這個孫女。

　　當年兒子出事後，他們啥法子也沒有，除了四處找人打聽，啥也幹不了。

　　直到這個孫女回來尋親，他們才知道兒子在國外吃了多少苦。

　　後來孫女在老家建廠，說是「為祖國的現代化建設出點力」，可他們心裡頭清楚，如果不是他們這一大家子人都在桃花鎮，孫女完全沒必要在這裡投資的。

　　手裡有錢，到哪兒不得讓那些人捧著？

　　可沈念華二話不說，就直接在這裡投廠，不僅她自己投，還給引來了其它的投資商。

　　孩子越是這樣，老兩口心裡就越愧疚，總覺得自己沒盡到爺爺奶奶的責任，反倒要讓孫女為他們操心。

　　想到當時第一次查出來有可能是冠心病的時候，二老都嚇壞了。

　　「大爺，您這是嚴重的冠心病，血管堵得厲害，得趕緊治療。我們醫院的條件有限，最好是去京市或者中海的大醫院，實在不行，去國外做手術也行。我聽說米國那邊現在有新的介入技術，不用開胸，恢復也快。」

　　「國外？」沈五福和秦氏當時都愣住了。

　　他們這輩子連縣城都沒出過幾次，去國外做手術？

　　那得花多少錢啊？

　　秦氏當時還避著孫女安排的人，小心翼翼地問：「大夫，那得多少錢啊？」

　　醫生想了想：「具體我也不清楚，聽說國外做這種手術，得好幾萬美金吧。」

　　好幾萬美金！

　　沈五福差點沒站穩。

　　那可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老兩口現在就住在小洋樓一樓的卧室裡，沒讓六嫂過來。

　　沈五福想到了先前醫生說的話，又開始搖擺不定了。

　　「不治了吧，咱回家。這錢夠念華在國外買好幾套房子了，咱不能造這個孽。」

　　秦氏卻隻是搖頭：「老頭子，錢沒了可以再掙，命沒了就啥都沒了。而且華華把咱倆出國的手續都辦好了，你說不治就不治了？華華不可能答應的。」

　　沈五福這犟脾氣又上來了。

　　「她不答應也得答應！錢是那麼好掙的啊？她在國內鋪了這麼大的攤子，哪裡不要錢？前幾天，我還聽說那個陳廠長，還跟銀行貸款做買賣呢，那不就等於是欠了銀行的錢？咱們可不能讓華華也背上債！」

　　秦氏不懂這些，隻是有些意外：「你說華華也欠債了？」

　　沈五福皺眉：「不知道！這孩子估計也不會跟咱們說實話。你就看看省城的這些產業，她一個小姑娘家家的，手裡頭能有多少錢？我聽說那個陳廠長在好幾家銀行裡都貸款了。咱們家華華估計也貸了。」

　　秦氏頓時有點兒慌：「那可不行！咱們華華才多大呀，哪能年紀輕輕就背上債？那，那聽你的，咱不治了，回家！」

　　沈念華難得地到食品廠辦公室裡上班，但也隻坐了不到兩個小時，就接到露茜打來的電話。

　　說是老爺子鬧著要回安陽縣，說啥也不去米國。

　　掛了電話，沈念華立刻讓林燕安排回去。

　　她知道爺爺的脾氣，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必須親自回去，才能勸動爺爺。

　　沈念華快步走進家門，看見爺爺正坐在沙發上，旁邊還有一個行李包，這是真打算回去了。

　　奶奶坐在一旁，抹著眼淚。

　　「爺爺！奶奶！」沈念華喊了一聲，快步走過去，蹲在爺爺面前。

　　沈五福擡起頭，看見孫女，渾濁的眼睛裡一下子泛起了光，可隨即又黯淡下去：「華華，你咋回來了？耽誤工作可不行。」

　　沈念華握住爺爺的手，那雙手粗糙、乾裂，布滿了老繭。

　　「爺爺，工作再重要，也沒有您的身體重要。我已經聽說了，您的病必須得治，咱們去米國做手術，那裡的技術好，現在有新的介入手術，不用開胸，恢復也快，做完手術您就能健健康康的了。」

　　沈五福卻搖了搖頭：「不去，我不去。那得花多少錢啊，你掙錢不容易，我不能花你的錢。再說了，我這把老骨頭，折騰到國外，說不定半路上就沒了。」

　　秦氏也在一旁說：「是啊華華，你爺爺說得對，我們都一把年紀了，能活一天是一天，不想給你添麻煩。」

　　「添麻煩？」

　　沈念華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眼淚也湧了上來，「爺爺奶奶，你們怎麼能這麼說呢？我是你們的孫女，照顧你們是我應該做的。

　　當年我爸走的時候，就一直囑咐我想辦法回國代他盡孝。現在我回來了，我想給你們撐起一片天，你們怎麼就不能給我這個機會呢？」

　　沈念華突然想起了書中沈家人那凄慘的結局，心口一下子就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