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春天，比往年要軟一些，也暖一些。

　　京城衚衕牆根下的迎春花都攢著勁兒往外冒嫩黃的花苞，連空氣裡都飄著點剛解凍的泥土味兒。

　　沈念華站在流雲九闕的正堂廊下，手裡捏著半張剛寫了兩行的便簽紙，指尖還沾著一點墨香。

　　這處四合院大，而且極其合她的心意。

　　門樓上的磚雕雖然有些地方磨得發舊，可那「流雲九闕」四個字的匾額，依舊端端正正掛在那裡，透著一股子老派的穩當勁兒。

　　沈念華自打解決了那樁官司之後，這日子過得像院兒裡那口老缸裡的水，平平靜靜的，連個波紋都很少起。

　　她今年二十三歲，放在1987年的京城裡，說不上是多大的年紀，可在老家那些長輩眼裡，已經是妥妥的「老大不小」了。

　　電話是周三下午打過來的。

　　那會兒她正在茶室裡慢悠悠地喝著六堡茶，就聽見客廳那台黑色的撥號電話叮鈴鈴響得脆生生。

　　她微微挑眉，不一會兒露茜就過來了，說是桃花鎮老太太打電話過來了。

　　沈念華坐到沙發上，接過電話，聽筒裡先傳來一陣滋啦滋啦的電流聲，接著就聽見老家奶奶那帶著濃重鄉音的嗓門，隔著幾百裡地撞了過來：「華華啊？是華華不？」

　　「奶奶，是我。」沈念華把聽筒往耳邊貼了貼，指尖輕輕敲了敲電話機的外殼，「您身子骨最近還好？」

　　「好啥好啊，我這身子骨天天惦記著你，能好得了嗎？」

　　奶奶的聲音一下子就提了上來，帶著點急哄哄的勁兒，「你說說你，二十三了，二十三了啊！隔壁你二嬸家的小娟，比你小兩歲，孩子都生倆了！你倒好，一個人在京城裡晃，連個對象的影子都沒有！我跟你說，我可是看中了兩個小夥子，都不錯，要不你清明回來一趟，見見？」

　　沈念華靠在沙發上，忍不住笑了一聲：「奶奶，我這工作忙，哪有空回去啊。再說了，對象的事兒我自己心裡有數，您就別跟著瞎操心了。」

　　「有數？你有數啥啊！」奶奶在那頭急得拍了下桌子。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姑姑伯伯都能滿地跑了！你一個姑娘家，在京城裡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照應，我這晚上覺都睡不著！

　　我跟你說，這事兒我已經託人了，你必須上點心，聽見沒有？別整天就知道忙工作，女人家一輩子，最重要的不就是找個靠譜的人過日子嗎？」

　　老人家的思想還是傳統，這也正常。

　　在這個時代，隻要女人終身不嫁，那就是有毛病。

　　老太太不一定是真的怕她嫁不出去，極有可能是老家那邊有人在她耳邊嘀咕什麼了。

　　有時候，這種無意中的閑話八卦，反而更容易讓人心裡憋屈。

　　她耐著性子跟奶奶在電話裡磨了快二十分鐘，好說歹說才把老人家的情緒安撫下來，掛電話的時候，指尖都有點發麻了。

　　她把聽筒放回去，轉身看著院子裡那棵剛抽芽的海棠樹，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是不想找，隻是在她眼裡，感情從來不是湊湊合合搭夥過日子的事兒，可這些話，跟一輩子守在村子裡的奶奶說，終究是說不通的。

　　電話再次撥通：「哥，是我。最近都有什麼人往奶奶身邊湊了？」

　　沈和平皺眉：「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出什麼事了？」

　　「也不是什麼要緊的，隻是不希望有人再在奶奶跟前碎嘴。家長裡短不算什麼，但是借著嘮家常的功夫來讓爺爺奶奶著急，那就是故意跟我作對。」

　　沈和平一拳打在辦公桌上：「妹妹放心，我明白了！這件事交給我，別讓這些小事來煩你。」

　　沈念華很滿意，這個堂哥還是比較靠譜的。

　　她本以為這通催婚的電話就算是這段日子最大的「麻煩」了，沒成想才過了三天，那台黑色電話機又叮鈴鈴響了起來。

　　這次聽筒裡傳出來的，是一個帶著點刻意熱絡的女聲：「哎呀，是念華嗎？我是你大姨媽啊！」

　　沈念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母親那邊的大姐許曼雲。

　　她跟這位大姨媽不算特別親近，隻在去年過年回老家的時候見過，對方是個出了名的傲嬌性子，說話總愛夾槍帶棒，眼裡看的從來都是利益人脈。

　　兩人的關係，隻能說是勉強不會吵起來的那種。

　　她握著聽筒應了一聲：「姨媽，是我，您怎麼打電話過來了？」

　　「嗨，我這不是正好來京城裡辦事兒嘛！」

　　許曼雲的聲音亮得很，隔著聽筒都能感覺到那股子興沖沖的勁兒。

　　「我跟你姨父，還有你家小侄子一起來了！這一尋思，你不正好在京城裡住著嗎？我們還打算去你那兒看看你呢！

　　我可聽說了，你住的那處四合院叫啥流雲九闕，聽說以前是王爺住的地方，氣派得很！我們這趟來，外面住旅館多貴啊，一天好幾塊錢，哪有住你那兒方便啊？你放心，我們絕對不給你添亂！」

　　沈念華握著聽筒的手頓了頓，心裡瞬間就明白了。

　　哪是正好辦事兒順路來看她，分明是早就打聽好了她一個人住在這處大四合院裡，特意過來蹭住的。

　　她沉默了兩秒，想著畢竟是母親那邊的親大姐，是長輩，直接把人拒之門外，傳回老家去，別人指不定要怎麼戳她脊梁骨，說她在京城裡待了兩年就忘本了，連親戚都不認了。

　　她緩了緩語氣，對著聽筒說：「姨媽，你們過來我當然歡迎。我這院子西邊有個單獨的小跨院，有門能直接通到外面，裡頭兩間房，還有個小廚房，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你們一家三口住那兒正好。

　　我這邊正院平時要處理工作，人來人往的，進出不太方便，怕吵著你們，也怕再影響我這裡的工作進度，而且我這裡的安保團隊比較敬業，就算是住在西跨院，也可以保障你們的安全的。」

　　許曼雲在那頭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沒直接答應住正院，可轉念一想，有地方住總比住旅館強，立馬又熱絡地笑了起來：

　　「哎呀，還是我家念華貼心！行，那我們明天一早就過去！你放心，我們肯定不瞎走動，不給你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