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信很有眼色地給兩個人各倒了一杯熱茶，帶著希拉爾先走到遠處的走廊上放風，把空間留給他們兩個人。

　　窗外的蟬鳴叫得正響，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茶幾上，印下星星點點的光斑。

　　黎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念華的臉上，語氣帶著點熟稔的試探。

　　「之前談的合作，進展很順利。我這次來之前，星洲的衛生部門已經把所有的審批文件都準備好了，就等你過去簽字落地。我今天特意問你一句，年前你有沒有打算親自去星洲一趟？咱們把項目的細節敲定下來，後續的所有手續我都可以幫你協調。」

　　沈念華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擡眼看向黎昱，沒有半分猶豫，語氣坦誠得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黎次長，實在抱歉，年前我沒有去星洲的打算。」

　　黎昱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他皺了皺眉，似乎沒料到沈念華會拒絕得這麼乾脆。

　　「沈小姐，我記得你上次還說星洲的美食不錯，怎麼現在反而不願意過去了？星洲的醫藥產業環境比現在的國內要成熟不少，你將葯業的重點放在星洲，不管是技術支持還是市場渠道，都能少走很多彎路。」

　　「我知道星洲的條件很好。」沈念華輕輕嘆了口氣，指尖摩挲著茶杯壁上的青瓷花紋，眼神飄向窗外遠處的衚衕。

　　「我在星洲住的那陣子，幾乎天天都在下雨，空氣濕得能擰出水來，我適應不了那種氣候。

　　住到第二個星期的時候，我渾身上下起滿了濕疹，晚上癢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去星洲的醫院看，醫生說我是天生對濕熱環境過敏，根本沒有辦法根治。後來我實在扛不住，提前飛回來，養了半個多月才慢慢好起來。」

　　她頓了頓，從隨身的包裡掏出一張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是她今年她在浙省的一個縣醫院裡，一群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圍著新安裝的檢驗設備，臉上全是亮得發光的笑意。

　　「你看這張照片，這是我在冀省下面的一個縣醫院拍的。我第一次去那個醫院的時候，他們的檢驗科還在用六十年代的老顯微鏡，做一個肝功能檢測要等三天，很多肝炎的患者等到結果出來，病情都拖重了。

　　我當時給他們捐了三台新的檢驗設備，帶著工程師手把手教了他們半個月，等我第二次再去的時候，他們已經能當天出檢測結果了。

　　那天有個農村來的老太太，拿到結果發現自己的病沒有惡化，當場就給我鞠了一躬。」

　　沈念華的聲音輕輕發顫，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那些醫生的笑臉：

　　「我這些年在海外打拚，賺的錢大半都投回了國內的醫院裡。現在國內的基層醫療才剛剛起步，太多地方缺設備、缺技術、缺懂操作的人。

　　我要是這個時候跑去星洲，國內這些等著我對接設備、等著我做培訓的縣醫院怎麼辦？

　　我之前捐出去的那些設備，後續的維護、試劑供應、人員培訓，全靠我盯著供應鏈協調，我要是去了星洲，隔著大半個南海，很多事情根本沒辦法及時處理。」

　　黎昱沉默了，他伸手接過那張照片，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那些人質樸的笑臉。

　　他之前隻知道沈念華是個有錢的華僑商人，做葯業生意很有魄力，卻從來不知道她心裡裝著這麼多國內基層醫院的故事。

　　他之前一直想把沈念華的優質項目都拉去星洲，一方面是為了星洲的醫藥產業發展，另一方面也是覺得國內的環境不如星洲成熟。

　　沈念華過去能獲得更高的收益，可此刻看著照片上那些人的笑臉，他忽然明白，沈念華想要的從來都不是更高的利潤。

　　「我之前總覺得，你做葯業生意，肯定是想找最賺錢的地方落地。」

　　黎昱把照片遞迴給沈念華，語氣裡帶著點釋然的笑意。

　　「沒想到你心裡裝著這麼大的一盤棋。是我之前太想當然了，隻看到了星洲的優勢，沒看到你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咱們的合作也不是不能繼續，再說了，那邊有張樹平，有什麼事可以直接找他。」

　　沈念華話落，看見他釋然的表情，笑著開口，「咱們不用把基地建在星洲，完全可以換個思路。

　　我在國內建中藥提純的研發中心，星洲那邊可以派專家過來做技術交流，我們生產出來的符合國際標準的中藥製劑，直接通過你在星洲的渠道銷往東南亞。

　　這樣既不用我長期待在星洲適應不了氣候，也能把咱們的合作項目推進下去，還能讓國內的中藥技術直接對接國際標準，一舉三得，不是比我一個人跑去星洲簽字落地要好得多嗎？」

　　黎昱眼睛一下子亮了，他之前怎麼也沒想到，沈念華居然早就想好了替代的方案。

　　他之前一直執著於讓沈念華去星洲，反而把思路困在了死胡同裡。

　　沈念華提出的這個方案，既滿足了星洲引入先進中藥提純技術的需求，也貼合了沈念華想要紮根國內基層醫療的想法，完全是雙贏的局面。

　　「你這個想法太好了！」

　　黎昱忍不住拍了拍茶幾，聲音裡全是驚喜。

　　「我之前怎麼沒想到這個方向！等這次交流會結束，我就安排星洲的醫藥技術專家和你對接，咱們下個月就可以先簽一個初步的合作框架，後續的技術交流和產品出口的手續，我全部幫你在星洲協調好，絕對不會給你添任何麻煩。」

　　兩個人坐在飄著槐花香的走廊裡，從最開始的星洲葯業的相關的分歧，慢慢聊到了基層醫療設備的普及，聊到了中藥走向國際市場的路徑，聊到了兩國偏遠地區防疫工作的相似困境……

　　兩人越聊越投機，連旁邊路過的衛生部領導看見兩個人聊得這麼投入，都忍不住笑著點頭。

　　中午的飯點早就過了，招待所餐廳裡的飯菜都快要涼透了。

　　李明信和希拉爾站在走廊的盡頭，看著聊得熱火朝天的兩個人，忍不住相視一笑。

　　窗外的蟬鳴漸漸弱了下去，八月的午後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

　　這場原本讓沈念華百般不情願的交流會，最後沒有變成她躲在角落的煎熬，反倒加速了這起跨越山海的醫藥合作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