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很堅持自己的立場。

　　「希拉爾，這已經很好了。放眼整個京市，能比我們的福利更好的私營企業，幾乎沒有！就連很多的國營單位也比不上我們的福利。」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們不能隻跟他們比，就覺得我們的員工待遇很好了。我們得讓員工真切地得到做為華盛員工的好處，這才能增加他們的歸屬感。」

　　戴維沒說話，但明顯不認同這一點。

　　事實上，現階段的華國，絕大多數人隻要有一份穩定的收入，就已經很高興了，除非是一些國營大廠，否則根本就不會在意什麼福利不福利的。

　　沈念華也明白這兩人的想法其實都沒錯。

　　隻是存在著一定的差異，或者說是管理理念不太一樣。

　　一個更看重公司的實際利益，一個更看重公司的長遠利益以及開始在有意地培養企業文化了。

　　戴維的想法，更符合那些股東眾多的公司。

　　因為股東多，大家想法不一，但是對於利益的認知卻是一樣的。

　　在華盛，當然是希拉爾的理念，更讓沈念華滿意。

　　但她沒有急著表態，想多聽聽下面幾位得力助手的意見，順便也看看大家的經營思路，是否有著巨大的分歧。

　　下午兩點多，辦公樓裡的暖氣燒得正旺，走廊裡飄著隔壁茶水間飄出來的搪瓷缸子裡的茉莉花茶香氣，混著樓下傳達室大爺生的煤爐裡淡淡的煤煙味，是那個年代獨有的、讓人心裡踏實的味道。

　　整棟樓裡的人都在悄悄數著日子，離春節隻剩下不到十天。

　　辦公室裡的姑娘們抽屜裡已經悄悄塞好了剛從布店裡扯的新布料，小夥子們午休的時候湊在一起討論著過年要騎上新買的永久自行車回鄉下老家。

　　但頂樓的總裁辦公室門外，氣氛卻一點都不輕鬆。

　　希拉爾抱著一摞厚厚的考勤表從走廊那頭走過來，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是一名合格的董事長特助，也是一名合格的副總裁。

　　全集團上上下下兩萬七千多名員工的名字，她大半都能說出來是哪個分公司，哪個部門的。

　　推開門的時候，財務總監戴維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個黑色的計算器，眉頭擰得能夾死一隻蚊子。

　　他面前的茶幾上攤著厚厚的幾大本賬本，封皮上用藍色鋼筆寫著「1986年度各子公司收支明細」，邊角都被翻得起了毛。

　　「戴維，我早上讓你算的數，你算出來沒有？」

　　希拉爾把懷裡的考勤表往旁邊的辦公桌上一放，伸手摘下脖子上的圍巾抖了抖，細碎的雪沫子落在地闆上，很快就化出一小片濕痕。

　　戴維擡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厚眼鏡，手指在計算器上噼裡啪啦又按了一遍，把屏幕轉向她：「我就知道你是為了福利的事來的。

　　你自己看，全集團現在在冊的正式員工兩萬七千四百六十二人，你說每個人要在原來的福利基礎上再多發一塊錢的東西，我給你算得明明白白，光這一塊錢，就是兩萬七千四百六十二塊錢，這還隻是按人頭算的成本，要是算上採購、運輸、裝卸的錢，沒個三萬大幾根本打不住。」

　　希拉爾拉過一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伸手翻了翻他攤開的賬本，指尖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聲音卻一點都沒松。

　　「三萬大幾怎麼了？去年冬天沈師傅食品廠的車間裡暖氣壞了，夜班的工人在零下好幾度的車間裡熬了三天，趕出來的春節特別款訂單，給咱們賺回來的都不止這個數。

　　今年年景好，各子公司的效益都比去年漲了兩成，咱們多掏這幾萬塊錢，讓大夥過年手裡多拎點東西，怎麼就不值了？」

　　戴維「啪」的一聲把計算器扣上，身子往沙發背上一靠，語氣裡滿是無奈：「我的希拉爾大特助，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看看現在外頭的運輸是什麼情況？

　　全國的鐵路、公路都在往各地運年貨，所有的貨運車皮半個月前就被搶光了，咱們現在臨時去訂福利品，別說從南方調橘子、調蘋果，就是從鄰省拉點凍帶魚，你都找不到車。

　　咱們集團的分公司北到京市，南到廣城，還有中海、魯省等等，兩萬多號人散在十幾個縣市，你就算把全集團的貨車都調出來，沒個七八天根本跑不完，等你把福利拉到員工家裡，年都過完了！」

　　他說著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指著樓下馬路上排成長龍的貨運車隊給希拉爾看：「你自己往街上看，現在所有拉年貨的車都堵在國道上。

　　昨天華龍建築的材料車從魯省回來，堵在路上堵了整整三十六個小時，司機在駕駛室裡凍得感冒，今天還在衛生所裡掛水呢。你現在跟我說要統一採購、統一運輸發福利，這不是異想天開嗎？」

　　希拉爾卻一點都沒被他說動，她從自己的公文包裡掏出一摞厚厚的來信，「啪」的一聲放在茶幾上。

　　那些信封大多是牛皮紙的，邊角磨得發舊，郵票上還印著今年的生肖虎。

　　「這些都是這半個月裡，各子公司的員工寄到總部來的信，你看看。家家樂商場冀省總店的售貨員李桂蘭，上個月站櫃檯站到腳腫，連鞋都穿不上，她家裡兩個老人都卧病在床，就等著過年發點白面和油，給老人蒸幾個饅頭。

　　沈師傅食品廠的車間主任老周，去年為了弄新口味的速食麵配方，在廠裡住了一個多月，他媳婦帶著三個孩子在鄉下，就盼著他過年能帶點糖果回去，給孩子當壓歲錢。」

　　她的聲音提高了一點，指尖在那些信封上輕輕敲著：「我了解過，華國人過春節，過的就是一個心意。你讓大夥辛辛苦苦幹了一整年，到年根底下，手裡拎的福利還跟去年一模一樣，你覺得他們心裡能不涼嗎？錢是要算，但不能隻算眼前的小賬，不算人心的大賬！」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高，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秘書小王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著點為難的神色：「希助，戴總，沈董的車到樓下了，馬上就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