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輕就坐在屋檐下,她依稀能聽到方錚的說話聲,及方老頭粗厚的喘息聲。
哪怕不看,馮輕也能猜出方老頭此刻的表情,她譏嘲地扯著嘴角,莫說照顧了,估計潘老頭此刻正在家裡罵方老頭呢。
「爹休息吧,大哥今日許是會回來的早些。」喂完了粥,方錚再次替方老頭掖好被角,端著空碗出了門。
屋裡,方老頭望著斑駁的屋頂,嘴巴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眼角漸漸沁出兩行濁淚。
「相公,我來洗。」聽到腳步聲,馮輕起身,走向方錚。
方錚一怔,他沒想到馮輕就在窗戶口坐著,想必自己方才的話全都被馮輕聽在了耳中。
娘子會如何看他?
方錚站在原地沒動,看著馮輕走近,心底又生出一股膽怯。
他連親爹都可以毫不留情地威脅,娘子會不會害怕自己?
以後再不信任自己?
「相公,你怎麼了?」方錚出神地看著自己,卻又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到了跟前,她歪著頭,奇怪地看著方錚,「是不是困了?要不,我看著爹,你去休息?」
「為夫不困。」方錚又把馮輕手中的碗拿了過來,笑道,「我洗,娘子看著便成。」
娘子分明聽到,卻並無厭棄,方錚心豁然放鬆。
眼看著天不早了,馮輕有些低落地靠在方錚身側,她拉著方錚的手,叮囑道:「相公,你要休息好,你休息好了,才能照顧爹。」
「等相公回去,我若是發覺相公憔悴了,我會生氣的。」馮輕紅著眼,故意兇狠地威脅道。
「娘子放心,為夫定會吃好睡好。」分別在即,方錚又何嘗捨得自家娘子,他將人攬在胸前,「娘子乖,為夫很快就回去了。」
馮輕悶悶地點頭。
「三哥,三嫂,你們道別完了沒?」兩人正要繼續互訴衷腸,龔美麗帶笑的聲音在兩人不遠處響起。
原來龔美麗已經來了足有半刻鐘,她原本想著三哥三嫂難得分別,定是有許多話要交代,等了半晌,仍舊不見兩人分開,若不是擔心趕不上回去的牛車,龔美麗還真想再等等,她很想知道方錚跟馮輕到底還能若無旁人的抱多久。
「相公,那我就先回去了,還剩的雞湯一會兒你讓大哥熱一下,你們喝了,別隔夜了,還有娘烙的雞蛋餅,這兩日就得吃完,若是吃不完,給陶大夫他們吃些,早上你還是要出去吃些粥的,還有葯,也別忘了喝。」臨別之際,總覺得有千言萬語要說,可到嘴邊,又全變成了絮絮叨叨的叮嚀。
說到最後,連馮輕自己都覺得羞赧了。
「為夫都聽娘子的。」方錚絲毫不覺得厭煩,他一一答應下來,「娘子這幾日就別綉了,仔細眼睛。」
方錚擔心沒有自己看著,娘子繡起來又廢寢忘食。
「我知道。」馮輕乖巧地應了一聲。
「美麗,這兩日你若有空,就多去家裡,陪陪我娘子。」方錚還真是人盡其用。
龔美麗看著兩人依依惜別,悶笑了好一陣,勉強維持住正常表情,「三哥,要不你還是自己親自照顧三嫂吧,就讓三嫂在這裡陪你。」
「好呀。」回答的是馮輕。
「不好。」反駁的自然就是方錚了,「娘子聽話,回去吧。」
方錚這個決定是不容反駁的,他牽著馮輕走到龔美麗跟前,親自將自家娘子交到龔美麗手裡,「麻煩美麗了。」
「三哥客氣。」生怕兩人還要黏糊下去,龔美麗乾脆拉著馮輕離開。
馮輕邊走邊回頭,「相公,你早些回來,照顧好自己,我在家等你。」
一個『好』字隱隱從身後飄來。
出了醫館,龔美麗揶揄地看著馮輕,「三嫂,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跟三哥是那牛郎織女,一年相會一次呢。」
反正美麗已經看過她跟相公的相處方式,馮輕也就不忸怩了,她煞有其事地辯道,「我跟相公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相公還要兩日才回來,那就是六個春秋,太久了。」
惹的龔美麗一陣大笑。
笑完,龔美麗又嘆口氣,不無羨慕地說,「三嫂,你跟三哥這樣真好。」
「以後你跟妹夫也會這般的。」馮輕打趣地瞧了她一眼。
龔美麗卻搖頭,「不一樣,三嫂,其實我——」
說了一半,龔美麗又止住了話頭。
「怎麼了?」馮輕問。
「我也不知道。」龔美麗搖頭,神情有些迷茫,一向明亮的眸子都蒙上了一層不確定,』「三嫂,我就是有些怕。」
馮輕沒開口,隻是認真地看著龔美麗。
不知為何,有些話她跟龔嬸開不了口,對同齡的又玩不到一起,龔美麗面對馮輕卻有一吐為快的欲——望。
「趙飛很好,趙家在鎮子上也是知禮的人家,我這樣能嫁到趙家也算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可是三嫂,我還是有些怕,今日我去了趙家,那裡的人跟事我都不熟,我怕自己會得不到婆婆的喜歡,也怕趙飛以後會變心,更怕以後生不齣兒子,會被婆家厭棄,三嫂,你跟三哥那麼好,我,我雖無法跟趙飛如你們一般,我隻願以後我跟他能相敬如賓,平平靜靜的過活。」
龔美麗一向爽直開朗,沒想到成婚前還有這種顧慮。
這也許就是後世的那種婚前恐懼症。
「美麗,我不懂啥大道理,可我知道有句話說得好。」馮輕拍拍龔美麗的手背,對上她不確定的眼神,說道,「咱們女人別委屈了自己。」
「你即將嫁人,這事可以改嗎?」馮輕問。
龔美麗搖頭。
「你婆婆就在趙家,這能變嗎?」馮輕又問。
龔美麗還是搖頭。
「趙飛今日對你好,明日對你好,以後還有一輩子,他能不能一直對你好,你現在能知道嗎?」
龔美麗頭搖的更厲害。
「既然咱無法改變周遭一切,那何不讓自己去適應周遭?」馮輕其實懂得道理也不多,可她又看不得美麗這般迷惘,「人哪,別試圖就改變別人,咱唯一能做的就是問心無愧,反正開心一日是過,不開心一日也是過。」
「那你跟三哥?」
方錚跟馮輕好的跟一個人似的,龔美麗無法想象以後方錚心悅她人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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