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許紅蓮出嫁
「誒呦!這貴玩意我們也沒用過呀,這怎麼搞?」
許一一看不下去了,走過去接過童嬸手裡的胭脂盒子:「我來吧。」
童嬸如釋重負地讓開,嘴裡念叨著:「還是你們年輕人會弄,讓我來開臉那我是熟門熟路,但搞這個我是真不懂。」
許一一在現代的時候也不愛化妝,因為她愛搞戶外運動,帶妝的話會覺得臉上喘不過來氣。
但有專門去學過,想著萬一哪天用得著呢?沒想到真用上了。
古代的化妝品比較粗糙,粉不夠細,胭脂顏色也單一,還有不少顏色比較艷,不像現代那樣每一種化妝品都分得特別細。
許一一拿小刷子沾了點粉,在手背上試了試,又添了點胭脂調了調,顏色才看著順眼些。
她先給紅蓮上了一層薄粉,粉撲按下去的時候輕輕的,怕撲厚了不自然。
又拿細筆蘸了胭脂,在紅蓮眼尾淡淡地掃了一道,不濃不淡,剛好襯著那雙杏眼。
嘴唇上的胭脂是最後上的,她用指尖蘸了,一點一點地抿上去,抿到顏色均勻了,又拿帕子輕輕按了按,把多餘的油光吸掉。
許紅蓮坐在鏡子前,看著許一一給她上妝,剛開始還有點緊張,畢竟許一一過得比她還糙,但慢慢地就放下心來了。
等許一一說「好了」的時候,她擡起頭,往鏡子裡一看,愣了一瞬。
鏡子裡的人還是她,可又不太像了。
眉眼比平時深了些,嘴唇比平時紅了些,但都不是濃得嚇人的那種,淡淡的,柔柔的,襯著那套珍珠頭面,整個人像從畫裡走出來似的。
「這……這是我嗎?」許紅蓮摸了摸自己的臉,聲音輕輕的。
許一一收了刷子,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裡的她,笑了笑:「不是你還能是誰?」
……
太陽剛升起,家裡的幾個小屁孩就跑了過來。
五淵被爾爾抱著,雪球兒便緊緊跟在後頭。
嬸子驚呼,「是我看錯了嗎?一一你家養的貓咋那麼胖乎呢?」
叔太奶剛從宗祠那邊轉悠回來,吸引了不少人目光的雪球兒直接就這麼蹦躂到叔太奶身上去了。
就這一下,雪球兒身上的肉晃悠得賊厲害。
「這哪是貓呀?看著像小豬仔。」
李嬸笑盈盈地捏著雪球兒的脖子將它拎起來。
「喵——喵——」
雪球兒立馬發出慘烈的叫聲。
李嬸一鬆手,雪球兒立馬窩回到太奶懷裡,被擼了好幾下毛才高興起來。
「一一會養東西,除了雪球兒,還有雞跟羊呢,都是胖乎乎。」阿寺邊說邊將紅棗端出來分給大傢夥。
「還有人呢。」
此話一出,眾人看著許一一家裡的幾個娃樂得合不攏嘴。
一個阿嬸伸手捏了捏四海的臉蛋,「這開食館的就是不一樣,家裡的娃都是胖乎乎的,看著虎頭虎腦的。」
四海被捏得臉都歪了,也不惱,嘿嘿笑著,往旁邊躲。
另一個阿嬸湊過來,上下打量著幾個娃,嘴裡嘖嘖有聲,忽然轉向許一一。
「一一啊,你家食館還招不招人?我幹活可利索了,還會算賬。你可找我回去算賬,保準給你算得清清楚楚的。」
許一一還沒開口,阿寺就在旁邊接話了,聲音不大,帶著點調侃的味道。
「紅霞,你這臉皮也太厚了。人家一一忙得腳不沾地,你還去添亂。」
她說完就笑了,那幾個阿嬸也跟著笑。
被說的那個紅霞也不惱,拍了一下阿寺的胳膊,嗔道:「就你會說!我這不是想著幫幫一一嘛。她年紀輕,萬一遇到什麼重要的事情抓不準主意,我還能幫一幫呢。」
阿寺笑著往後退了一步:「幫什麼幫,你自家的事都忙不過來呢。再說了,你把我們家老爺子放哪了?你給一一抓主意,問過我們家老爺子沒有?」
紅霞阿嬸連連擺手,「那我可不幹,既然一一是族長管著的,我就不跟著摻和了。」
阿寺幾句話就把話題岔開了,既不傷面子,也沒讓許一一為難。
她站在邊上,聽著她們說笑,也跟著笑了笑,沒接話。
等新娘這邊全都裝扮好,許一一跟爾爾還有族裡的幾個小姑娘端著茶水紅棗啥的出來敬長輩。
從家裡出發再到宗祠那邊繞一圈兒回來。
菜已經煮上了。
菜單是許一一跟叔太爺商量過後定下來的。
先是乾果蜜餞、胭脂漬海蜇頭、清湯鮑片燉鴿蛋、蔥燒海參拼蝦球、蟹粉燴芙蓉、酒蒸黃魚鯗燉雞、蓮藕章魚湯、金湯燴海鮮、姜蔥炒大紅蟹、蝦籽燜烏參,海苔雙色糯米糕,最後是時令蔬菜。
前前後後一共十二道菜,都快趕上大戶人家的喜宴了。
許一一盯了好一會兒,發現王胖子跟芸娘慧娘幾人做這麼多菜還是這麼得力。
……
等日頭再上一寸,許安陽帶著七八個族裡的弟兄從宗祠那邊跑回家來。
人還沒到院門口,就喊開了:「快準備,新郎官估摸著快到了!」
院子裡頓時又忙起來,有人往裡收東西,有人往外擺凳子,有人進進出出地傳話。
四海最是皮了。
趁人不注意,溜到門口那棵大榕樹下,三下兩下就爬了上去。
小屁孩騎在樹杈上,手搭涼棚往河道那邊望。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喊起來:「來了來了!新郎官來了。吹吹打打的,好熱鬧啊!」
眾人這時才發現他爬到樹上去了。
此時的河道上,迎親的隊伍已經上了島。
走在最前頭的是吹鼓手,嗩吶鑼鼓響成一片。
後頭跟著一頂大花轎,紅艷艷的,有四個轎夫擡著,一顛一顛地這邊走。
新郎官騎著馬,胸前戴著大紅花,臉上帶著笑。
「安陽哥,你姐夫那麼有本事呢?還騎馬呢!」四海從樹杈子裡冒出頭來喊了一句。
許安陽瞪他一眼,「也是你姐夫。」
說罷,便爬到梯子上將他給拽了下來。
四海不情不願,「我才不下來,我得給你們望風呢,要不然人來了不知道。」
話音剛落就讓許一一掐了一把他的屁股蛋。
小孩兒嗷地喊了一聲,又惹得眾人一頓大笑。
……
這邊隊伍剛上岸,就有一群小孩兒從村裡湧出來,跟在後頭跑。
嘴裡嚼著新郎官那邊的人給分的酥糖,腮幫子鼓鼓的,一邊跑一邊喊:「接新娘子嘍!接新娘子嘍!」
一個小孩兒跑得太急,摔了個大馬哈,一點沒哭爬起來拍拍土,又追上去。
「新郎官來了!快……快關門。」
迎親隊伍還沒到門前,阿大叔便拿著火摺子將掛在門口的鞭炮給點上。
噼裡啪啦地一頓響。
到了門口,又被許安陽帶著幾個年輕人攔住。
他那邊跟過來的人忙從門縫裡塞糖進去,許安陽接了酥糖進嘴,又立馬嚷嚷著不夠。
緊接著,頭頂上噼裡啪啦地掉下來一大堆酥糖。
「誒呀!新郎官真大方呀!這糖跟不要錢一樣撒,不知道的還以為下雨呢。」
新郎官這邊的人也是一邊說好話一邊求開門。
那門縫太小,到最後愣是抓著大把大把的糖往門上扔。
紅封也是塞到許安陽滿意才將院門給開了。
看著俊俏的新郎官,一眾嬸子更是心頭火熱。
要說第一道院門憑得是新郎官這邊親戚的賣力,這第二道閨門就得看新郎官的表現了。
三川躍躍欲試,「我先來我先來!」
楚松雲是讀書人,先是跟三川這個小神童對了好一會兒詩。
再是跟四海比劃了幾下,到許安陽這個親小舅子的時候,楚松雲快無力招架了。
使了好幾個眼神求饒,許安陽心軟,「讓我姐夫唱首歌。」
此話一出,眾人鬨笑。
楚松雲也不露怯,扯著嗓子就開始唱。
爾爾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
怎麼說呢,不好聽不假唱不怯場。
原以為這一連招下來能進門了呢,結果隻是堵門的這幾個小子將門口給讓開了。
裡頭依舊緊緊關著呢。
這時候楚松雲這邊的親戚也給力,不停地往裡塞紅封,把裡頭的小姑娘塞到手軟了。
許紅蓮笑眼盈盈地坐在床邊,看著人走到跟前。
許平海站在屋檐下滿意地點點頭,「這幾個臭小子倒是能幹,知道不能讓他們姐夫這麼輕易地將阿姐給接走。」
「那是!咱許家的姑娘個個都是好的,可沒那麼容易娶回家。」
旁邊兒有嬸子搭話。
這邊習俗不同。
新郎官接到人之後還不能走。
開席之後屋頭的人都往宗祠那邊去,新郎官跟著許紅蓮一邊敬酒一邊認人。
吃完一頓,到了吉時開始拜宗祠。
門口空地上摞滿了鞭炮,裡頭新人在拜著,外頭阿大已經準備好點火了。
李秀英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熱鬧,一時之間有些恍惚。
她從許紅蓮屋裡出來之後難受了好久,最後還是來了宗祠這邊。
熱鬧。
她看後的第一想法隻有這個。
許紅蓮被人扶出來,蒙著蓋頭,看不見臉,隻看見兩隻手緊緊攥著帕子。
她在門口拜別爹娘跟太爺太奶,阿寺紅了眼眶,許平海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上了轎,吹鼓手又吹打起來,花轎被擡起來,鞭炮噼裡啪啦地響起來。
送親的人跟著,有許安陽,有本家的幾個年輕後生,還有幾個嬸子大娘。
走著走著,許一一又帶著爾爾追了上去。
先是坐船到鎮上碼頭,又熱熱鬧鬧地往村子裡走去,新郎家那邊已經擺好了香案。
花轎落地,許紅蓮被人扶下來,踩著紅氈子往裡走。
新郎官在前頭牽著紅綢,她牽著另一頭,一步一步,走到香案前拜堂。
許一一跟爾爾立在一旁兒看著。
「大姐這絕對是族裡這麼多年來,我參加過的最熱鬧的一場婚宴。」爾爾感慨道。
新郎官拿秤桿挑開蓋頭,許紅蓮紅著臉,低著頭,不敢看人。
有人起鬨,讓喝交杯酒,兩人手挽著手,把酒喝了。
外頭,酒席擺開了。
一桌一桌的,坐滿了人。
菜是大鍋菜,肉是大塊肉,酒是自家釀的米酒。
人們吃著喝著,劃拳的,說笑的,熱鬧得很。
隻是這熱鬧與楚父無甚關係,他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著笑,但那笑隻在皮上,沒到眼裡。
許一一第一眼就看到了他這副模樣,
旁邊有人過來敬酒,他也舉杯應看了,說兩句吉利話,聲音不高不低,旁人挑不出毛病,可那話聽著就是不得進,不夠熱絡,像背書,字字都對,就是沒味兒。
不知道的還以為不是他兒子成親呢。
「大姐看什麼呢?」爾爾好奇地問。
許一一收回目光,「沒事,隨便看看。」
正說著,楚父那邊敬完酒,他又低下頭,繼續喝自己的。
他是落第秀才。
考過秀才,那一年他二十歲,春風得意,騎馬遊街,以為往後的路一片坦途。
可鄉試考了一回又一回,考到如今頭髮都白了,不也還是沒考上舉人。
整日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日夜苦讀,四書五經翻得起了毛邊,墨用掉了上百錠,文章寫了一摞又一摞,可每一次放榜,他都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後來他不考了,因為老三出生了,家裡的越過越窮苦。
他最終死心,在鎮上開了一家學塾,教蒙館,也教經館,附近村子的人都把孩子送來,說他學問好,教得好,是個正經的秀才老爺。
可他從不讓自己兒子在自家學塾上學。
因為在楚松雲前頭,還有三個哥哥,都是在自家學塾啟蒙念書的。
老大念了三年,連《三字經》都沒不順暢,如今在衙門看大獄。
老二念了五年,也寫不出什麼像樣的文章,做了點小生意。
老三倒是聰明些,可一考試就怯場,見了考官腿都哆嗦。
三個兒子,沒一個有出息。
他覺得自己沒那個本事教,到了老兒子楚松雲這裡,他下了血本。
送去縣城明德私塾,束修是鎮上私塾的三倍,還要在縣城賃房子,請人照看。
第一次送兒子進學塾的時候,他就盼著兒子能有出息。
他盼著的,就是兒子能有出息。
將來考出來,一舉當官,那他也算揚眉吐氣了。
可若是那樣,許紅蓮這樣的漁家女,怎麼配得上他兒子?
在他眼裡,許紅蓮言行舉止粗俗無禮,大字不識幾個,不會琴棋書畫,不懂禮義廉恥,對兒子將來的仕途沒有半點助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