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討厭颶風
「怎麼樣?有用嗎?」
許安陽起了個大早跑過來,剛好看到許一一端著溫好的羊奶出來。
許一一還沒來得及回答,許安陽一擡頭,瞥見了站在旁邊兒緊鎖著眉頭和沉重臉色的阿爹阿娘,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他臉上的欣喜。
他嘴角的笑容僵住了,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緊隨其後的是許紅蓮。
她挎著一小籃剛摘的青菜,滿心期待地邁進院子。
許安陽看見她進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紅著眼圈低下了頭。
許紅蓮的心猛地一沉,那點強裝出來的輕鬆瞬間消散。
她放下籃子,快步走到許安陽身邊,輕聲問:「叫魂沒有用嗎?」
許安陽搖搖頭,「可能真是被嚇到了,我看五淵的臉色比昨日好看不少,隻能過幾天再看看了……」
許安陽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許一一臉上是那種異常的平靜,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酸。
叔太奶已經緩過來了,反倒是阿寺一直在抹著眼淚。
「真是老天不開眼啊!」
阿寺狠狠地說道,「多好的孩子,怎麼就非得讓他經歷這些。」
「你跟我回去,我得去海神廟拜拜。」
阿寺哭夠了,命令許平海跟著她一塊兒出去。
許紅蓮再也忍不住,一把子將許一一攬入懷中,還沒開口呢。
自己的眼淚先撲簌簌地落了下來,聲音哽咽在喉嚨裡:「苦了你了……真是苦了你了……」
小小年紀,阿爹沒了,阿娘也跑了。
好不容易這個家好起來了,五淵又遇到這樣的事情。
可不就是老天不開眼嘛!
許一一安靜地靠在許紅蓮懷裡,彷彿那洶湧的淚水與她無關,隻是輕輕拍著許紅蓮的背,像是在安慰對方,又像是在確認著自己還未垮掉。
……
「聽說了嗎?」
如蘭鬼鬼祟祟地從外面走回來,朝著正在用柳樹枝刷牙的許明在擠眉弄眼。
兩人對視一眼。
不約而同地回到屋子裡。
「五淵啞了!」
許明在咬柳樹枝的動作頓了一下,「真的啞了?昨日不去找大夫了?」
如蘭覷了他一眼,輕哼一聲,「你當大夫是萬能的?真的啞了!」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你是沒看到,阿寺回來的時候眼都腫了,垂頭喪氣的,我估計許一一更不好受。」
許明在嗤笑一聲:「真是沒有想到啊!」
「是吧!沒想到,是真沒想到,要我說你弟弟一家也是真夠倒黴的,不是出這事兒就是出那事兒。」
如蘭嘖嘖一聲,美滋滋地出了屋子去曬衣服。
隔壁屋子,許阿公聽著兩人的竊竊私語,沉默地含了一口煙桿。
日頭剛爬上屋檐,風一吹,將陰沉沉的烏雲吹散開來。
雞籠裡那隻蘆花雞正抻著脖子咯咯叫。
阿寺扶著籬笆站著,目光在幾隻雞之間來來回回地逡巡著。
晨光把雞羽染成淡金,她看得十分專註,連許平海走到身後都沒察覺。
「愣著做什麼?」許平海拍了拍她的肩。
阿寺回過頭看向他,眼角細紋裡還盛著思索:「我在想抓哪隻雞比較好。」
她頓了頓,「還是要肥些好,殺了拜海神娘娘。」
許平海一挑眉,整理香燭的手頓了頓。
尋常日子她去拜海神不過備些香燭果品,最多添條魚。
這樣鄭重,還是頭一回。
「這麼捨得?」
他忍不住問。
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這隻蘆花雞最會下蛋了,能換不少錢呢。
阿寺直勾勾地盯著雞籠的雞,長嘆了一口氣。
「這次不一樣。」她聲音輕,卻篤定,「可得好好拜拜,求海神保佑咱們的五淵能說話,沒病沒災地長大。」
許平海也跟著嘆了一口氣,心裡真挺不是滋味的。
籠裡蘆花雞不知危厄,還在啄食著碎米。
阿寺卻已經蹲下身子,手腕一探便擒住最肥的那隻黃毛雞。
雞翅撲棱起細塵,直接在她青布裙上印了爪痕。
「就它吧。」
她站起身,雞在手中哀哀叫著,「多備些供奉,海神娘娘才能聽見。」
許平海不再多言,隻默默去尋裝香燭的竹籃。
而阿寺將雞壓在木桶裡,轉身進竈房拿著刀出來。
一通忙活之後,拎著兩籃子貢品出門。
走到半道的時候,又把兩個老人給接上。
一行人朝著縣城的海神廟趕去。
許一一則是將昨日沒有清理完的垃圾繼續清走。
看著她還是那樣熟練地幹著活,許安陽有些欲言又止的。
「別看了,真要沒事兒幹幫我把三川四海的屋子清理乾淨。」
許一一嘴角擠出一抹笑,淡淡地說道。
「不想笑可以不笑的。」
許安陽語氣裡帶著心疼。
「難不成哭嗎?我不想那樣。」
許一一說著,將爾爾屋子用來裝水盆盆罐罐抱了出來。
許紅蓮扯了扯許安陽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說。
隨即跟許一一一塊兒忙活起來。
「一一姐,要不然這屋頂還是等我阿爹回來了再處理吧。」
許安陽不情不願地扶著架子,有些不太贊同許一一上去。
「扶好。」
許一一沒理會他的話,自顧自地爬上屋頂。
三川還有四海跟五淵排排坐在院子裡,心情有些鬱悶。
「三哥,你說五淵真的不能說話了嗎?」
四海的手在五淵肉嘟嘟的臉蛋上摸了摸,酥酥麻麻的。
使得小孩兒一直躲。
「肯定能,五淵就是嚇著了,等他不害怕了就能開口了。」
雖然醒來弟弟還是發不出聲音,但臉色卻比昨日好了不少。
「我討厭颶風。」
四海癟著小嘴生氣道。
「把咱們的家吹得亂七八糟的,還把五淵嚇到了。」
小孩兒列舉著颶風上岸造成的罪證。
許一一將缺掉的瓦片給補上,便坐在屋頂上發獃。
海風呼嘯而過,瞬間就清醒了。
遠遠地就能看到老路走上來的身影。
許是嫌棄地上的泥濘,老頭走著走著便騰空而起,踩著別人家的屋頂過來。
一眨眼的功夫就坐到她旁邊兒來了。
「出事兒了也不知道跟我說說,好歹我也是五淵的半個阿公。」
老頭垂眸看著院子下面,五淵跟兩個哥哥打鬧。
倒還算精神。
「你怎麼知道?」
許一一淡淡地開口。
「這不廢話嗎?」老路嗤笑一聲,「今日開始放晴了,你們還沒來食館,任誰都知道遇到事情了。」
所以老路便蹭了碼頭的船過來了。
剛到島上就聽說這事兒了。
老路說道:「收拾東西吧!」
許一一滿臉疑惑地看向他。
「收拾東西幹嘛?」
老路隨後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遂眯著眼:「自然是帶你們去府城啊!我認識個醫術挺好的,去看看呢?」
許一一瞬間就來了精神:「靠譜嗎?可別像昨日那樣,我最後去的同安堂,那大夫二話不說,直接就是拿出針來要給五淵紮呢。」
老路嘴角擠出一抹笑。
「那可太靠譜了。」
若不是為了五淵,他才不願意回去求人呢。
一想到回去之後很有可能又被人纏上,頭都大了。
許一一持有懷疑的態度審視了他一圈兒。
「哎呦,你就放心吧,我在你眼裡真就是這麼不靠譜的人嗎?」
老頭無奈地說著,平日裡沒個正形。
真到遇到事情的時候,說出來的話可信度都變低了。
「那人的醫術跟吳允之不相上下,除了不會用毒以外。」
畢竟醫毒雙修的天才還是少有的。
「吳雲之這老東西帶著爾爾在外聯繫不上,那就試試別人嘛!不虧。」
老路極力說著。
看他對那人這麼有信心,許一一這才鬆口答應。
「誒!這就對了嘛。實在不行,去找林恪,我答應他的請求不就好了。」
老路隨口說著,一點勉強都沒有。
要知道之前林恪請他幫忙,他可是一口就回絕了。
「動作快點啊!」
電光石火之間,許一一隻覺得眼前一花,微風拂面。
再定睛一看,老頭已經背著手,穩穩噹噹的立在院子中央的青石闆上。
「哇……」
「哇!!」
「哇塞塞……」
聽取哇聲一片,老路滿意地擡起頭。
「老路阿公!你可真厲害。」
四海眼睛瞬間就亮了,邁著小短腿跑上去一把將他抱住。
「老路阿公?」
屋外的許阿公聽到這個稱呼莫名覺得有些不爽,格外的刺耳,歪著頭眼神不屑。
許一一從屋頂上下來之後,剛好看到他進門。
「你來幹什麼?來看笑話的?」
許一一眼神帶著一絲敵意。
許阿公卻笑了。
「說話別那麼沖,好歹我是你阿公。」
許阿公加重了後面那兩個字。
誰曾想,話剛說完,許一一便眼神帶上嘲諷。
「阿公?我看您年紀大了,確實挺健忘的。」
許一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說道:「我要是沒有記錯的話,幾個月以前你可是說過橋歸橋路歸路,我們之間可沒有關係!」
許阿公聽後也不惱,徑直走到五淵跟前。
垂眸看著眼前的小孩兒。
心想著,許一一確實會養孩子。
能把幾個小孩養的白乎乎,胖嘟嘟的。
「真不能發聲了?」
許阿公抽一口煙桿問道。
旁邊兒的三川正死死盯著他。
他剛準備伸手去摸,啪的一聲便讓四海給拍開了。
許阿公看著被打紅了的手,眉毛一挑。
「怎麼跟你阿爹似的,一身牛勁兒?」
這話剛說完,三川便再也忍不住了。
「你到底來幹嘛?我們這裡不歡迎你,你走!」三川怒氣沖沖地指著門口。
看著三川發脾氣,許阿公一時之間有些恍惚。
所有人都說三川是最不像許印禮。
但其實是像的,像生起氣來的許印禮。
隻是三川性子向來溫順,很少生氣,大家沒見過罷了。
一旁兒的老路給許一一使了個眼神,伸手指了指許阿公,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眼神有些疑惑。
許一一搖搖頭。
「不用喊那麼大聲,我耳朵又沒聾。」
許阿公狀似不耐煩地掏掏耳朵,隨即趁著眾人不注意,將五淵給抱了起來。
大手在五淵脖子上一通摸索之後,又很快將他給放下。
老路剛準備搶回來呢。
許阿公嘖了一聲,「他喉嚨沒問題,這是心病。」
「多抱抱他吧!說不準那天就好了。」許阿公轉頭對著許一一吩咐道。
多抱抱他,讓他覺得是安全的。
保不齊就能開口了。
「有你什麼事兒啊?貓哭耗子假慈悲,孩子需要你的時候不管事兒,現在看不上你了,非得扒上來惹人嫌。」
老路冷哼一聲,沖著許阿公罵罵咧咧的。
「跟你更沒有關係,我跟我自己的親孫女說話,輪不到你一個外人在這說三道四的。」
「哈!」
「切!」
老路直接氣笑了。
「你說這話難道不覺得臊得慌?親孫女還有三川四海從你進來到現在叫過你一聲阿公沒有?沒有!」
老路得意地說著,「但可叫我一聲阿公,所以論親疏遠近,你才是那個外人。」
得虧老路身後沒有尾巴,要不然現在肯定翹得老高了。
許阿公眯著雙眼,「你很想死嗎?」
話音剛落,老路直接一掌過去,卻被許阿公輕易地化解了。
「論武功你不在我之上,打不過我還敢在這打嘴炮?」
許一一緊張了一下,下一瞬便看到四海跑進屋子裡將他的小弓箭拿了出來。
帶有箭簇的那種。
「你給我出去,要不然我射死你。」
四海齜牙咧嘴地說著,三川也跟老路站在統一戰線。
「走吧!看在太爺的面子上,我不想跟你們鬧得太過,但你非要給我們添堵,我也不介意跟你鬧一場。」
許一一直接下逐客令。
許阿公癡癡地笑了一聲,「有意思!」
最後滿含深意地看了一眼許一一,轉身離去。
「我覺得他腦子可能真的有問題。」
老路眼睛囫圇地轉了一圈兒,最後得出這麼一個結論。
「都被你們嫌棄成這樣了,居然還說有意思?如果不是颶風把他的腦子吹壞了,就是腦子進太多水,泡發了!」
許一一聳聳肩,她就沒搞懂過許阿公的腦迴路。
當初明明答應說要當陌路人的也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