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訂冬衣
許安陽跟老路對視一眼,注意力瞬間被這個問題吸引了過去。
許安陽撓了撓頭,試探著說:「十兩銀錢?這辣醬成本多少偷的人也未可知,但有五福食館的名頭擺在那兒,半罐子……十兩頂天了吧?」
老路嗤之以鼻:「十兩?你當文世琛是打發叫花子?就算不知道辣醬的成本,也知道這辣醬的重要性!依我看啊,至少得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二十兩!夠他肉疼一下了!」
許一一沉默地看著他們猜測,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嘲諷的神情。
「錯錯錯!你們都猜錯了。」
她說著,伸出了兩根手指,然後在兩人疑惑的目光中,清晰而緩慢地說道:「他花了二百兩,白銀。」
「二百兩?」許安陽驚得差點跳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彷彿聽到了天方夜譚,「就這半罐子?他……他瘋了不成?」
老路也倒吸一口涼氣,滿是胡茬的下巴都驚得抖了抖。
但他到底是老江湖,震驚過後,眼睛一轉忽然就想到了個主意。
「一一啊!這可是二百兩銀子,我的老天爺誒!不是十兩,也不是二十兩,而是二百兩!」
他突然湊近許一一,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慫恿:「這單買賣……可比咱們起早貪黑地在食館忙活一天要賺得多了,要不然……你就受受累……」
說著,他搓了搓手指,眼神往那辣醬罐子瞟了瞟,意思再明顯不過。
「一邊兒去!盡出些餿主意,這辣醬賣出去了,咱們還有生意可做嗎?」許安陽語氣不善地將老路推開。
「一一姐,你說這文世琛是冤大頭嗎?還是說他賺的銀子已經多到沒地方花了?二百兩銀子買半罐辣醬在的蠢事也做得出來。」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罐子蓋好。
「是不是冤大頭我不知道。」她淡淡地說著。
隨即目光掃過桌子上的罐子,語氣中帶著幾分猜測:「但我估摸著,隔壁那棟樓,就算是他要收回去不再租給洪剛,應該也絕不會再輕易租給別人了。」
許安陽跟老路都怔住了,齊齊看向她。
「為何這麼說?」
許一一的嘴角扯出一抹沒有笑意的弧度:「不然,他何必如此心急火燎,花上大價錢來買我這辣醬的方子?還任憑我開價呢。」
她頓了頓,眼神銳利地看向如意居。
「他打的主意,再明顯不過了。」她的聲音沉了下來,「買了方子,他自己就能開起一家食館,用著我的秘方,就在我隔壁,明晃晃地來搶五福食館的生意。」
許安陽頓時被氣到了,抱著腦袋轉了一圈兒。
「我就說我怎麼第一眼看到這人那麼煩呢,果然就是討人厭。」他氣鼓鼓地說著。
「還以為他夫人的枕邊風有用呢,果然人家才是一路人。」
老路長嘆了一口氣將腰間的酒壺給取下來。
「也不一定,文夫人看上去挺傻的,指不定已經被文世琛哄得團團轉了。」
許安陽搖搖頭,持有反對意見。
老路斜睨他一眼:「你難道不知道有這麼一句話叫做扮豬吃老虎?」
許安陽抿著嘴,還是覺得文夫人不是那種心思深沉的人。
「你不懂,她的眼神很乾凈,絕對不是當面一套背面一套的人。」
老路嗤笑一聲。
「還是太年輕,她看著也才二十齣頭,眼神能不幹凈嗎?等她到了我這個年紀,眼神自然會變得渾濁。」
老路不屑地說著。
坐在一旁兒的許一一無奈地搖搖頭。
「誒呀!」
一聲驚呼將他們的爭論給打斷。
「太奶?」許一一迷茫地看過去,叔太奶著急忙慌地走進來。
叔太奶喊完這一嗓子,也顧不上別的,邁著小腳就著急忙慌地沖了進來,目標明確地直奔在竹席上爬來爬去的五淵。
這小孩兒跟四海樂呵呵地趴在冰涼的席子上玩著布老虎,絲毫沒覺得冷。
「這大冬天的!怎麼能讓小五直接趴在這涼席子上!作孽啊!要凍壞嘍!」
叔太奶一邊氣鼓鼓地說著,一邊吃力地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咯咯直笑的五淵抱起來,眼神裡滿是心疼。
目光掃過一旁兒的許一一、許安陽還有老路。
五淵被抱起來還以為是在跟他玩呢,小腿蹬得正歡。
「我完蛋了。」許安陽生無可戀地說了一句。
話音剛落,緊接著叔太爺還有許平海阿寺以及許紅蓮就走了進來。
「小孩子家家的,火氣旺,他又穿得那麼厚實,凍不著,凍不著,你就是瞎操心。」叔太爺看著都快被包成粽子似的五淵,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你懂什麼?」
叔太奶立刻扭過頭去,火力全開,對著叔太爺就是一通駁斥,懷裡還緊緊地抱著五淵。
「穿得厚頂什麼用?這地上的涼氣,它鑽人啊!順著這席子就往孩子骨頭縫裡鑽。現在覺不覺得有什麼,等寒氣入了體,發起熱來,或是落下個肚子疼的毛病,哭都來不及。」
她越說越氣,騰出一隻手指著那竹席:「你真是老糊塗了,小孩子嬌嫩,哪能跟你這老樹皮一樣經得起折騰?」
叔太爺被懟得啞口無言,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嘀咕了一句就你道理多,卻沒敢繼續反駁。
叔太奶的火力頓時從沉默的叔太爺身上,精準地轉移到等待著挨罵的許安陽身上。
「還有你個愣頭青,光知道傻站著看一一忙前忙後啊?」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一撐著這麼大個食館,裡外操持,容易嗎?她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你就不能多長隻眼睛,幫著看看孩子?」
她顛了顛懷裡不停蹬腿的五淵,繼續數落:「你看看!這麼小的娃娃,就這麼丟在涼席子上,要不是我瞧見了,指不定要凍出什麼毛病來!你也是當哥哥的人了,一點心都不操!」
許安陽被太奶劈頭蓋臉一頓訓,縮著脖子,完全不反駁,隻一個勁兒地點頭。
小老太太向來是好脾氣的人,氣過之後自己都不好意思,抱著五淵坐了下來。
許安陽鬆了一口氣,抱著辣醬的罐子進到竈房裡。
「一一姐,下回你能不能講講義氣?好歹在我挨罵的時候你陪著我啊!」他無奈地說著。
許一一不好意思地笑笑。
叔太奶開罵的時候,她就悄咪咪地溜了。
許紅蓮毫不客氣地損他一嘴:「一一在也不頂什麼用啊!最後還不得是你背鍋。」
許安陽哀嚎一聲將罐子放到放調料的架子上。
「別人家裡個個都是將男娃當寶貝寵著,怎麼輪到我就反了過來呢?反倒成了挨訓的耙子,幹活的牲口……」
許紅蓮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許安陽這話,倒也不全是胡說。
他還小的時候,阿娘確實對他寵溺得有些過分,幾乎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恨不得事事都替他包辦。
那個時候的許安陽也被慣得有些不像話,調皮搗蛋,偷奸耍滑。
時常頂撞她這個阿姐。
若不是後來太爺太奶看不過眼,態度異常強硬地將許安陽接到身邊親自管教,該打打,該罵罵,硬生生把他那些臭毛病給掰了過來……
許紅蓮默默地往竈膛裡添了根柴,火光映著她的側臉。
若沒有太爺太奶那番狠心改造,阿爹又時不時勸說阿娘。
如今的許安陽,恐怕真不會是現在這個大體上還算懂事,肯幹活的模樣,怕是早就被寵成一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紈絝胚子了。
「等等!這個放外邊兒不要了。」許一一突然開口。
手指虛點了一下那半罐辣醬。
「為啥?還有大半罐呢,扔了多可惜啊!這不是好不容易才拿回來的嗎?雖然少了點,但也還能用啊,扔了多可惜……」
許安陽有些不解,但還是乖乖地將罐子從架子上拿下來。
「可惜什麼?」許一一這才擡起眼,目光清淩淩地掃過那陶罐,「這辣醬已經少了一半,在牙行那些人買回去前不知經過幾道手,買回去開封後又不知被多少人看過、碰過。誰知道這裡頭還幹不幹凈?有沒有被人摻了別的東西?」
她語氣平淡,卻果決:「吃食進嘴的東西,最忌諱的就是來歷不明。為了半罐醬,萬一吃出問題,壞了食館名聲,甚至吃壞了客人,那才叫因小失大。」
他看著許安陽強調道:「聽我的,扔了。咱們不缺這一口醬,但不能留半點隱患。」
許安陽聽著許一一的分析,雖然還是覺得肉疼,但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不再多言,乖乖地抱著那罐子,轉身就往外走,準備找個地方處理掉。
許一一剛準備將處理好的魚皮給炸了。
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說笑聲,她伸著腦袋往傳菜口看過去。
成衣鋪子的阿秀娘子帶著兩個手腳麻利的綉娘,提著裝滿布樣和軟尺的籃子走了進來。
「許老闆,我們來了!」阿秀娘子笑著招呼,「趁著這會兒空閑,給大家把冬衣的尺寸量了吧?」
許一一擦了擦手,連忙迎了出去:「有勞阿秀娘子了,這邊請。」
叔太爺跟叔太奶樂呵呵地被請到前面,綉娘們熟練地為他們量著身量。
輪到阿寺的時候,她先是一愣,最後才反應過來,連忙擺手往後縮:「不用不用,我衣服夠穿,不用量我的。」
許一一卻像是沒聽見她的推拒,直接對綉娘吩咐道:「勞煩,將我伯娘、阿伯,還有我這阿姐的尺寸,一併量了。」
阿寺還想推辭,許一一直接捂著耳朵進屋去了。
「當孩子的有孝心,您這當長輩的受著便是。」阿秀娘子笑盈盈地說著。
綉娘見狀,立刻笑著走上前來,軟尺不由分說地就繞上了還有些局促的阿寺的肩膀。
「這……這怎麼好意思……」阿寺嘴裡還在喃喃,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配合著綉娘的動作。
輪到許平海的時候,比阿寺要自然多了。
……
「三川!」
許一一突然開口,三川這才從書中回過神來。
「阿秀娘子過來給太奶他們量尺寸,你也去量一量。」她走過去摸了摸三川的腦袋。
三川有些不好意思地動了動腦袋:「大姐,我的身量前兩月不是才量了嗎?按照之前那個做衣裳不就好了?」
許一一被他這副小書獃子的模樣逗笑了,屈起手指,在他額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個「爆栗」:「你呀,讀書讀傻了不成?」
她伸手比劃了一下他的個頭,笑道:「沒感覺褲子又短了一截?你這兩個月躥得快,之前量的尺寸,早就不合身了。難不成你想穿吊腳褲過年?」
三川被她一說,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腿,好像確實有點短了。
他摸了摸被敲的額頭,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放下書本:「哦,那我這就去量!」
說完,便一溜煙跑了出去。
直到她們姐弟幾人都量好了尺寸,許一一這才開始挑布料。
「還別說,許老闆的飯菜做得好,一個兩個都長了不少。」阿秀娘子笑盈盈地說著。
其中許一一的身量變化最為明顯,個頭猛地向上竄了一大截,在普遍嬌小的漁村女子中,顯得格外挺拔出眾。
原本瘦津津、彷彿一陣海風就能颳走的身闆,如今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這幾個月顛勺掌竈、搬運貨物,讓她的肩膀和手臂覆上了一層柔韌而結實的肌肉,腰背挺直,整個人褪去了少女的單薄,透出一種充滿力量的、生機勃勃的壯實。
雖然依舊不算豐腴,但再也不是從前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許一一這蹭蹭見長的個頭,可把許安陽給鬱悶壞了。
兩人年紀相差甚近,按理說他也是在長身體的年紀,可不知怎麼的,這身高就是攆不上。
如今站在許一一身邊,竟生生矮了大半個頭。
每次跟她說話的時候都得微微仰著點臉,讓他頗覺憋屈。
阿秀娘子看穿了他的鬱悶,連忙開口:「大總管也高了,身姿健碩,再過兩年肯定能長得更高。」
許安陽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