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語氣又放柔和了些：「你也別太操心這邊的事。你要是去了部隊那邊工作，安頓下來，你爸媽那邊我們自個兒會上心照應的，逢年過節拎點東西去看看，病了熬藥也有人搭把手。」

　　「謝謝媽！」

　　馮湘湘笑著應道，眼角彎了彎，笑意從眉梢溢了出來。

　　她知道，這份承諾不是嘴上說說，而是實打實的責任與情分。

　　「早點睡吧，天都黑透了。」

　　王娟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說了最後一句，轉身便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腳步不急不慢，背影在昏黃的煤油燈下拉得很長。

　　等裴詩磨磨蹭蹭洗完鍋碗瓢盆，把竈台擦得鋥亮，又蹲在井邊搓了好久衣服，終於跑回堂屋時，屋裡早就沒人了。

　　燈光滅了，門也關上了，堂屋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院角竹簾發出的細微響聲。

　　馮湘湘、裴恩成和王娟全回屋歇下了，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或輕聲哼幾句歌，或翻個身沉入夢鄉。

　　第二天一大早。

　　晨光剛透過窗紙，灑在泥土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淺黃的光影。

　　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把馮湘湘驚醒。

　　她猛地睜開眼，還以為是村裡廣播站又在播通知，耳朵豎起來一聽，才發現是院子裡傳來的喧鬧。

　　她披了件外衣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掀開窗簾一角朝外望。

　　隻見院子裡來了個年輕小夥子，跟裴詩差不多大的年紀，約莫十七八歲的模樣。

　　那人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抹了厚厚的髮蠟，在晨光下泛著青光，整齊地分開兩邊，露出飽滿的額頭。

　　臉蛋圓滾滾的，白白嫩嫩，皮膚細膩得幾乎看不見毛孔，臉頰微微鼓起，活像個剛出籠的大饅頭，惹人想捏一把。

　　一雙眼睛烏溜溜的，滴溜亂轉，彷彿時刻在打量四周的新鮮事，一看就機靈得很，藏不住心思。

　　這會兒正蹲在院子中央的小闆凳上，手裡抓著一把青菜，熟練地一根根擇去黃葉，嘴裡還不停說著話，笑起來聲音又亮又響，像是銅鈴鐺敲在耳邊，噼裡啪啦地炸開。

　　而裴詩則站在雞舍前，闆著一張臉，嘴唇抿得緊緊的，一隻手握著竹篩，一邊機械地撒米粒，一邊斜著眼狠狠瞪那小子。

　　她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剜過去，恨不得用目光把他攆出去，可那小夥子卻恍若未覺，反而越說越歡，逗得王娟在一旁呵呵直笑。

　　王娟洗完菜，直起身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身朝外面喊道：「湘湘，進來搭把手，早飯要做起來了！」

　　「你怎麼又來？不是讓你別來了嗎？煩死了！」

　　裴詩扭著手指，眉頭緊皺，拖著腳步走過去，語氣又急又沖，像是對方打擾了她什麼重要的事。

　　何恆站在院門口，雙手局促地抓著褲縫，臉微微漲紅，支支吾吾地低聲回應：「我……

　　我就想來看看……

　　看有沒有能幫忙的……」

　　這時，馮湘湘正好推開房門走出來，陽光斜照在她臉上，映得她眉眼柔和。

　　裴詩一見到她，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幾步竄過去，「啪」地一聲緊緊拽住她的袖子，整個人都貼到了她身邊，彷彿這樣就能獲得庇護。

　　馮湘湘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微微側身，低頭看向裴詩，又順著她的視線望向門外的年輕人，臉上浮現出一絲疑惑的神情。

　　「嫂、嫂子好！」

　　何恆趕緊挺直腰闆，聲音拔高了些，又有些發顫，努力讓自己顯得禮貌又不唐突。

　　「你好。」

　　馮湘湘回過神，唇角輕揚，露出一個溫和而疏離的笑容，點了點頭。

　　廚房裡，王娟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幾分催促和不容推脫的意味：「湘湘，進來搭把手，早飯要做起來了！」

　　「好嘞，馬上來！」

　　馮湘湘應了一聲，聲音清脆利落。

　　她剛擡起腳，準備往廚房走，手臂卻被猛地一扯——裴詩死死攥著她的衣袖，指節都泛了白。

　　她轉頭，正對上裴詩那雙焦急的眼睛。

　　裴詩拚命對她眨著眼，眼角幾乎要沁出淚花來，嘴也不停地抿動，無聲地傳遞著同一個信息：別丟下我！

　　救救我！

　　王娟這時也探出了半個身子，一手扶著門框，一手叉著腰，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語氣裡帶著不滿：「小詩！你拽你嫂子幹啥？還不快去招呼人家何恆，給人倒杯水喝！哪有客人來了晾在外頭的道理！」

　　裴詩癟了癟嘴，滿臉委屈，像是被逼著做一件極其痛苦的事。

　　她慢吞吞地鬆開馮湘湘的袖子，指尖還蹭了一下布料，這才極不情願地挪動腳步，一步三晃地走進了堂屋。

　　何恆見狀，立刻低著頭跟了上去，腳步小心翼翼，肩膀縮著，像隻被人驅趕又不敢反抗的跟屁蟲，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馮湘湘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後，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邁步，跟著王娟進了廚房。

　　「咋樣？」

　　王娟一邊捲起衣袖，露出結實的小臂，一邊順手抄起案闆上的菜刀，「咚」地一下穩穩插進砧闆縫隙，扭過頭來，目光銳利地看向馮湘湘。

　　馮湘湘一怔，睫毛微顫，眨了眨眼，故作茫然地反問：「啥咋樣？」

　　「你說何恆這孩子，你看上眼沒？」

　　王娟手上不停，刀刃在砧闆上飛快起落，發出密集而有力的「咚咚咚」聲，語氣也乾脆得很，彷彿在討論今天的鹹菜該配什麼粥。

　　馮湘湘心裡一緊，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她頓了頓，才壓著情緒，小心開口：「他不是……

　　小詩的相親對象嗎？」

　　聲音雖輕，卻透著一絲警惕。

　　她擡眼看向王娟，眼神裡帶著探究，心頭猛然一沉——該不會，王娟打的是別的主意吧？

　　莫非……

　　是想撮合她和那個何恆？

　　「對啊，」王娟點點頭，手底下節奏不變，一塊肥瘦相間的肉已被切成均勻的薄片，「人家是鎮上長大的，家裡開著小雜貨鋪，收入穩定，房子也新翻修過。人也實誠，話不多，幹活肯吃苦，我就琢磨著，讓倆人處一處，說不定能成。」

　　她說得理所當然，刀光一閃一落，利落得很，彷彿這段姻緣已經在她心裡排演了千百遍。

　　馮湘湘默默地擰開水龍頭，清涼的水流嘩啦啦沖刷著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