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澤舉著手機，腦海裡一直回蕩著母親的那句＂晚晚生了。＂

　　生了？怎麼會這麼快？預產期……不是還有好幾天嗎？

　　那他這幾天的瘋狂軸轉，壓榨每一分精力去解決那個該死的項目壁壘，

　　甚至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行程，像一台永不停止的機器一樣連軸轉……這一切的「儘快」，還有什麼意義？

　　他原本想著，用最短的時間把最棘手的問題攻克，掃清障礙，然後就能立刻飛回去。

　　他知道自己承諾過，會在她生產的時候……至少，是臨近的時候，趕回去。

　　煩躁如同藤蔓，從心底最深處猛地竄起，瞬間纏緊了四肢百骸。

　　「操！」他低低咒罵了一聲，一股無處發洩的煩躁和挫敗感猛地衝上頭頂。

　　他擡手，狠狠捋了一把已經有些淩亂的頭髮，

　　猛地將手中一直握著的、用來簽署文件的鋼筆狠狠擲了出去！

　　昂貴的定製鋼筆砸在厚重的玻璃牆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筆身斷裂，墨水在光潔的玻璃上濺開一小片深藍的污跡，觸目驚心。

　　辦公室裡瞬間落針可聞，所有正在低聲討論或整理資料的下屬，包括特助林凡，

　　全都僵住了動作，大氣不敢喘，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們素來冷靜自持、哪怕天塌下來也面不改色的總裁，

　　此刻卻顯露出如此外露的、近乎暴戾的失控。

　　陸承澤卻彷彿對周圍的目光毫無所覺。

　　他頹然地坐回寬大的真皮座椅，身體深深陷進去，擡手遮住了眼睛。

　　眼前的黑暗並不能帶來平靜，反而讓剛才電話裡的聲音和想象的畫面更加清晰。

　　他食言了。

　　又一次。

　　他以為他可以趕過去，他以為他可以掌握好一切，他以為……

　　現實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隻有幾分鐘，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他放下手，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方才的失控與脆弱已經消失不見，重新被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所取代。

　　他拿起手機，解鎖，點開母親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停頓了片刻，然後快速敲下一行字：

　　**【媽，再給我兩個月，我一定回國。】

　　點擊發送。

　　兩個月。

　　其實以目前項目的棘手程度，兩個月都未必夠，甚至可以說是極其冒險的承諾。

　　但他必須給自己設定一個最後期限，一個不容置疑、必須完成的期限。

　　他不能再讓任何「意外」拖延他回去的腳步。

　　信息發送成功，他不再看手機，將它反扣在桌面上。

　　目光轉向一旁噤若寒蟬的林凡，聲音已經恢復了一貫的冰冷和平靜，甚至比平時更加森寒，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通知下去，所有項目核心成員，無論現在在哪裡，在做什麼，十分鐘後，一號會議室集合。」

　　他頓了頓，補充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告訴他們，如果不想明天就收到辭退信或者更糟糕的東西，最好拿出能立刻解決問題的方案。＂

　　林凡心頭一凜，立刻應道：「是，陸總！馬上通知！」

　　陸承澤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璀璨卻冰冷的都市夜景。

　　玻璃上倒映出他緊繃的側臉和幽深的眼眸。

　　兩個月。他必須用這兩個月，完成這個項目，然後……回國。

　　爸爸……這個詞對他來說是那麼的陌生，沒想到他26歲就當爸爸了，嘴角勾了一抹弧度。

　　……

　　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蘇晚在一片朦朦朧朧的白光中，費力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意識如同潮水，緩慢地迴流。

　　消毒水的氣味，儀器規律的滴答聲，還有身體深處傳來的、綿延不絕的虛弱和鈍痛，提醒著她身在何處。

　　幾乎是本能地，她的手輕輕挪動，摸向自己的腹部。

　　平的。

　　這個觸感讓她心裡猛地一空，瞬間嚇醒了，眼睛徹底睜開，閃過一絲慌亂。

　　下一秒，記憶如同拼圖般迅速歸位——

　　劇烈的腹痛、令人窒息的恐懼、還有最後那一下幾乎撕裂身體的用力……

　　寶寶！

　　她把寶寶生出來了！

　　「寶寶……」她喉嚨乾澀，發出微弱的氣音，下意識地轉頭尋找。

　　一直守在她床邊的溫曼君第一時間發現了她的動靜，立刻傾身過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欣喜和如釋重負：

　　「晚晚！你醒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嚇死媽媽了！」

　　溫曼君的聲音帶著哽咽，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幫她調整病床的起伏，讓她能躺得更舒服些，又連忙拿過棉簽蘸了溫水，小心地潤濕她乾裂的嘴唇。

　　蘇晚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憔悴的臉色，知道婆婆一定擔心壞了。

　　她努力扯出一個虛弱卻溫柔的笑容，輕聲安慰：

　　「媽媽，我沒事了……別擔心。」隨即，她的目光急切地在房間裡搜尋，

　　「寶寶……我想看看寶寶。」

　　「在呢在呢！老爺子抱著呢！」溫曼君連忙道。

　　一直坐在不遠處沙發上的陸老爺子聞言，立刻抱著那個用小毯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襁褓，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老人家動作有些僵硬，卻異常鄭重，彷彿捧著世間最珍貴的瓷器。

　　「晚晚丫頭，快看看，晚晚真厲害，可是我們陸家的頭號大功臣呢！小傢夥結實著呢！」

　　陸老爺子聲音洪亮，將寶寶輕輕放到蘇晚枕邊。

　　蘇晚側過頭，終於看到了那個她拼盡全力帶到世上的小生命。

　　小傢夥正睡著，臉蛋紅撲撲的，還有些皺巴巴，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小小的拳頭握得緊緊的，放在臉邊。

　　這是她的寶寶。她看著，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混合著陌生與巨大歸屬感的暖流，眼眶不由自主地發熱。

　　原來……它是這個樣子……在無數個夜晚，她都在幻想她和陸承澤的寶寶會是什麼樣的…

　　她想抱抱他，可伸出手，又有些局促地停在半空。

　　那麼小，那麼軟，她怕自己笨手笨腳，把他抱壞了。

　　這是她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寶貝啊。

　　溫曼君看出了她的無措和渴望，笑著上前，手把手地教她：

　　「來，晚晚，手臂這樣彎過來，對，托住他的頭頸，這裡最重要……對，另一隻手托住小屁股……好，慢慢來……」

　　在溫曼君的指導下，蘇晚終於顫抖著、無比小心地將那個柔軟的小身體抱進了自己懷裡。

　　沉甸甸的，暖呼呼的，帶著奶香氣。

　　一種前所未有的、血脈相連的悸動瞬間擊中了她。

　　她低下頭，仔細地端詳著寶寶的樣子。看著看著，秀氣的眉頭卻輕輕皺了起來，小聲地、帶著點不確定地嘀咕：

　　「怎麼……好像有點……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醜萌醜萌的。

　　她忍不住伸出指尖，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寶寶軟嫩的臉頰，又摸了摸他小小的手腳，確認般低語：

　　「全乎的……手指腳趾都好好的……」

　　隨即，一種近乎荒謬的成就感湧上心頭，讓她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極淡的笑，心裡想著：「我……真厲害，生了個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