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遠離就是保護
巨大的衝擊力讓容姨踉蹌了一下,但她死死抱住了孩子,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蹦出胸腔。
而床上的蘇晚,在容姨接住孩子的那一剎那,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下去。
溫熱的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大顆大顆地砸在潔白的床單上,瞬間洇開一片深色的濕痕。
她的身體因為後怕和巨大的自我譴責而劇烈地顫抖著,嘴唇哆嗦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容姨驚魂未定地抱著依舊在哇哇大哭的亦糯,
確認孩子除了受到驚嚇外似乎沒有受傷,
這才將驚疑不定、充滿了擔憂和恐懼的目光投向床上崩潰哭泣的蘇晚。
「太太!太太您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還是做噩夢了?」
容姨的聲音也在發顫,她無法理解剛才看到的那一幕。
太太明明那麼愛小小姐,怎麼會……
蘇晚像是聽不見容姨的話,隻是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雙手,眼淚流得更兇。
她擡起頭,看向容姨懷裡哭得聲嘶力竭的女兒,眼神裡充滿了破碎的恐懼和哀求,聲音嘶啞破碎,幾乎不成語調:
「容姨……把糯糯拿走……離我遠一點……求求你……快把她拿走……」
容姨愣住了,完全無法理解。
太太這是怎麼了?剛才差點失手傷到孩子,現在又讓她把孩子抱走?
「太太,小小姐她嚇壞了,需要媽媽哄……」容姨試圖勸說。
「不!不要!拿走!!」
蘇晚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抱著頭,聲音尖利,充滿了自我厭棄的絕望,
「我……我會傷害她的……我剛才……我差點……容姨,求你了……」
看著蘇晚瀕臨崩潰、痛苦不堪的樣子,容姨的心揪緊了。
她雖然不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能感覺到太太此刻的精神狀態極其不對勁。
她不敢再刺激蘇晚,隻好抱著哭鬧的亦糯,輕聲安撫著,慢慢退出了卧室:
「好好好,太太您別激動,容姨先帶小小姐出去,您先冷靜一下,好好休息……」
房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女兒的哭聲,也隔絕了容姨擔憂的目光。
房間裡隻剩下蘇晚一個人,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她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啜泣聲在回蕩。
她緩緩擡起自己依舊在不受控制顫抖的右手,死死地盯著。
就是這隻手……剛才,差點就親手殺死了她的女兒,殺死了她剛剛來到世上、純潔無辜的骨肉。
隻差一點……隻差一點,她就成了這世上最殘忍、最不可饒恕的母親。
巨大的後怕和深入骨髓的自我憎恨,如同無數隻螞蟻,啃噬著她的靈魂。
她恨自己!恨這個控制不了情緒、生出可怕念頭的自己!恨
這個連最基本的母愛都差點被疾病吞噬的自己!
她雙手插進自己淩亂的長發,用力撕扯著,彷彿這樣能減輕心中的痛苦。
可是沒有用,隻有更深的絕望和無助。
她的精神……真的是越來越不好了。
抑鬱症的陰影,如同附骨之疽,不僅沒有因為女兒的誕生而消散,
反而在某些時刻,會以如此猙獰可怕的面目顯現,差點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她該怎麼辦?她還能怎麼辦?
在這個美麗而孤獨的海邊牢籠裡,蘇晚感覺自己正在一點一點,被內心的黑暗徹底吞噬。
自那天險些釀成大禍之後,蘇晚內心深處對女兒亦糯產生了一種近乎病態的恐懼。
不是恐懼女兒本身,而是恐懼那個在情緒失控邊緣、可能會傷害女兒的「自己」。
她不敢再靠近那個柔軟芬芳的小生命,哪怕隻是伸手觸摸一下,她都怕自己下一刻又會做出什麼無法控制的事情。
她隻能像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遠遠地、貪婪又痛苦地看著。
看容姨小心翼翼地抱著亦糯餵奶,看她在陽光下輕輕拍著襁褓哼著搖籃曲,看她為女兒換尿布時溫柔的低語。
每當這時,蘇晚的心就像被放在溫火上慢慢炙烤,又疼又澀,充滿了渴望和自責。
然而,血緣的聯結是如此奇妙。
小小的亦糯似乎天生就能感知母親的氣息和情緒。
儘管蘇晚離得很遠,但每當她凝視的時間稍長,或者情緒波動稍微洩露,
亦糯彷彿就能感應到,開始不安地扭動,然後撇撇小嘴,放聲大哭起來。
那哭聲不似尋常的飢餓或不適,更像是一種委屈的、尋找依賴的呼喚,
一聲聲,哭得小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可憐極了。
容姨抱著哭鬧不止的小傢夥,怎麼哄都哄不好,急得團團轉。
她不止一次將求助的、帶著心疼和期盼的目光投向角落裡的蘇晚,
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太太,您來抱抱她吧,她需要您」。
蘇晚怎麼會看不懂容姨的眼神?
她怎麼會不痛苦?
天知道,每一次聽到女兒那撕心裂肺的哭聲,看到她在別人懷裡掙紮尋找的模樣,蘇晚的心就像被鈍刀反覆淩遲!
她是她的媽媽啊!
是她懷胎十月、歷經劇痛生下來的骨肉!
她多想衝過去,將她緊緊摟在懷裡,親吻她每一寸肌膚,
用所有的溫柔和愛意包裹她,告訴她「媽媽在這裡,不怕」!
可是……她不能。
那隻曾經捂住女兒口鼻的手,那瞬間腦海中閃過的可怕念頭,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時刻提醒著她——
她已經不是一個「正常」的、可以安全給予母愛的媽媽了。
她的心裡住著一個不受控制的惡魔,而女兒的脆弱,承受不起任何一絲風險。
保護她。這是蘇晚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也是她認為最正確的方式。
所以,每一次當女兒哭鬧、容姨投來求助目光時,蘇晚唯一的反應就是——逃。
她像是受驚的兔子,慌亂地轉身,逃也似地離開客廳,躲進卧室,或者跑到更遠的露台,直到聽不見女兒的哭聲。
她用物理上的遠離,來構築一道她認為安全的屏障,
哪怕這道屏障同時也在將她自己的心割得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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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澤,自那晚酒店荒唐之後,一次都沒有再踏足過這棟海邊別墅。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蘇晚。
酒店房間裡那荒唐又模糊的記憶,林薇薇那羞澀卻篤定的陳述,像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他背叛了自己剛剛生產完的妻子,對象還是那個他一直心存複雜愧疚的女人。
光是想到蘇晚清澈卻悲傷的眼睛,他就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慌和無處遁形的羞恥。
他選擇了最懦弱的方式——逃避。
他不敢見蘇晚,不敢看她的眼睛,生怕從那裡面看到一絲一毫的懷疑或質問(儘管蘇晚根本不知道)。
他像個鴕鳥,將頭埋進沙子裡,用繁忙的工作和酒精麻痹自己,
彷彿不去面對,那件事就不存在,時間就能沖淡一切。
但他並非完全不管不問。
他會定期讓別墅裡的傭人拍下女兒亦糯的視頻和照片發給他。
看著屏幕上女兒一天天長大,眉眼越來越像蘇晚,他的心柔軟一瞬,隨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沒。
這是他背叛的見證,也是他渴望又不敢觸碰的珍寶。
同時,他也會讓傭人彙報蘇晚的狀況。
直到最近一次,傭人在例行彙報後,猶豫了一下,補充道:
「陸總……還有件事……太太她……好像不太喜歡小小姐。
這都快滿月了,從來沒見過太太抱小小姐,餵奶換尿布都是容姨在做。
而且……太太似乎刻意離小小姐很遠,有時候小小姐哭得厲害,太太反而會躲開……」
電話那頭的陸承澤沉默了許久,久到傭人以為信號斷了。
不喜歡?厭惡?疏遠?
陸承澤握著手機,指尖冰涼。
他想起蘇晚生產時看著女兒那溫柔的笑容,想起她虛弱卻堅持要看一眼孩子的模樣。怎麼會……突然就「厭惡」了?
是因為他嗎?
因為他這段時間的缺席和冷漠?
還是說……她其實內心深處,根本不願意生下這個孩子,
所以連帶著也厭惡這個被迫來到世上的生命?
厭惡到連一口母乳都不願意喂,一個擁抱都吝於給予?
一股混合著失望、煩躁和更深刻無力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頹然地靠進寬大的皮質沙發裡,閉上眼睛,隻覺得疲憊至極。
算了,隨她去吧。
她現在想怎樣就怎樣吧。
他連自己的爛攤子都收拾不好,又有什麼資格去要求她做一個完美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