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安安,我是爸爸
晨光熹微,透過病房百葉窗的縫隙,在昏暗的室內投下幾道朦朧的光束。
細微的塵埃在光線中緩慢浮動。
蘇晚和陸承澤擠在窄小的陪護床上,因為極度的疲憊和短暫的安心,竟都沉沉睡去。
蘇晚蜷縮著,臉朝著安安病床的方向,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未曾完全舒展。
陸承澤靠在外側,手臂無意間搭在床沿,是一個守護的姿勢。
兩人中間隔著一道小小的縫隙,卻又因為床鋪的狹窄而衣角相疊,呼吸可聞。
這份被倦意強行凝固的、脆弱而奇異的寧靜,被一陣細弱卻執拗的哭聲打破。
「嗚……哇……」
是安安。
幾乎在哭聲響起的第一時間,蘇晚和陸承澤同時驚醒,像是身體裡裝著同一個警報器。
兩人猛地坐起身,動作間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安安!」蘇晚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急切,甚至顧不上看身旁的陸承澤一眼,鞋子都沒穿好就撲到小床邊。
陸承澤的動作隻比她慢了半拍,也立刻起身跟了過去。
蘇晚小心翼翼地將哼哼唧唧的安安抱起來,掌心第一時間貼上他的額頭。
溫度正常,不再燙手。她稍微鬆了口氣,但看到孩子哭得小臉皺成一團,心又揪了起來。
「寶貝,媽媽在呢!還是很難受嗎?哪裡不舒服?」
她語無倫次地哄著,求助般地看向陸承澤,眼裡是全然的依賴和慌張。
陸承澤比她鎮定,但眼神同樣緊鎖著孩子。他迅速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
「別急,先讓醫生看看。」
醫生很快趕來,做了簡單的檢查,又看了看監護儀上昨夜至今的記錄。
「體溫已經正常了,肺部聽診也沒什麼雜音。孩子精神反應不錯,哭鬧可能是餓了或者哪裡還不舒服,但病情本身已經穩定了。
下午再觀察一下,如果一切正常,就可以辦理出院了。」
醫生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離開了。
聽到「可以出院」,蘇晚懸了一夜的心終於徹底落回實處,巨大的欣喜湧上來。
她抱著安安,忍不住低頭親了親他光潔的小額頭,聲音裡帶著哽咽後的柔軟:
「太好了,安安沒事了,太好了……」
可是,懷裡的安安並沒有因為媽媽的親吻而停止哭泣,
反而扭動著小身子,哭得更大聲了些,小臉都憋紅了。
蘇晚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連忙檢查尿不濕——乾的。
她有些無措,輕輕搖晃著孩子:「不哭不哭,寶寶怎麼了?」
就在這時,陸承澤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低沉而肯定:「他餓了。」
蘇晚一愣,隨即恍然。
是了,從昨晚發病到現在,安安幾乎沒怎麼進食,現在退燒了,自然感到飢餓。
她居然連這個都沒立刻想到,真是……
她後知後覺地,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陸承澤的存在。
他就站在她身側不遠處,存在感強烈。
昨晚兵荒馬亂,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生病的安安身上,對他的依賴和靠近幾乎是出於本能,無暇他顧。
但現在,危機解除,清晨的光線照亮了病房的每一個角落,也照亮了他們之間那份微妙又脆弱的關係。
她沒忘在他眼裡她隻是一個可有可無的聯姻妻子,昨晚的親密,或許隻是特殊情況下的不得已。
她不能因為一夜的依賴,就忘了自己的本分,產生不該有的錯覺和靠近。
想到這裡,蘇晚下意識地抱緊了安安,微微側過身,避開了陸承澤的視線,也拉開了些許距離。
她低著頭,輕聲說:「……應該是餓了。」
然後,她背對著陸承澤,熟練地撩起上衣的一角。
安安果然立刻找到了目標,急切地含住,大口大口地吮吸起來,哭聲戛然而止,隻剩下滿足的吞咽聲。
陸承澤的目光落在她纖細卻因哺乳而顯得柔美的背影上,晨光勾勒著她的輪廓,溫暖又靜謐。
然而他不是沒有感覺到她對他突然的疏離,像一根小小的針,紮了他一下。
他眸色深了深,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移開視線,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沙啞了些:
「我下去買早飯。」
說完,沒等蘇晚回應,便轉身大步離開了病房。
蘇晚聽著關門聲,輕輕「嗯」了一聲,也不知他聽見沒有。
她低頭看著懷裡貪婪進食的安安,指尖撫過他細軟的頭髮,心裡充滿了失而復得的慶幸,也瀰漫著一層淡淡的、說不清的澀意。
「安安,以後媽媽再也不會這麼粗心了。」
她低聲許諾,不知是對孩子說,還是對自己說。
陸承澤很快回來了,手裡提著兩個紙袋。
他將還冒著熱氣的粥、小籠包和幾樣精緻的點心放在小桌上,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平淡:
「吃飯吧。」
他去洗手間洗了手。
再出來時,正好看見蘇晚懷裡的安安已經吃飽了,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
小傢夥的視線捕捉到陸承澤這個「大個子」,明顯愣了一下,然後專註地看著他,
小嘴巴「呀呀」了兩聲,像是在打招呼。
那雙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就這樣直直地望進陸承澤心裡。
一夜的焦灼、疲憊,還有剛才那一絲莫名的煩悶,似乎都被這目光洗凈了些。
他心頭一軟,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在安安面前蹲下,讓自己的視線與小傢夥齊平。
「安安,」他的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笨拙的嘗試,
「我是……爸爸。」
安安眨了眨眼,看看他,又扭過頭看看媽媽,再轉回來盯著陸承澤。
忽然,他咧開沒牙的小嘴,露出了一個毫無陰霾的、大大的笑容,手腳還歡快地蹬了蹬。
這一笑,像春日破冰的第一縷陽光,毫無預兆地撞進了陸承澤堅硬的心房。
一種奇異的、血脈相連的暖流瞬間貫通四肢百骸。
他想抱抱它。
蘇晚自然也看到了安安的反應,和陸承澤眼中罕見的柔軟。
她抿了抿唇,心裡有些複雜,但並沒有阻止。
他是安安的爸爸,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她小心地將吃飽喝足、心情變好的安安遞了過去。
陸承澤幾乎是屏住呼吸,用最輕柔的力道接過了這個軟綿綿的小生命。
小傢夥很輕,抱在懷裡卻有著不可思議的重量。
他小心翼翼地調整姿勢,讓安安舒服地靠在他的臂彎。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蘇晚從遞過孩子後,就立刻轉開了視線,走到桌邊開始安靜地喝粥,一眼都沒有再看向他們這邊。
那種刻意的疏離感,比剛才更明顯了。
陸承澤抱著安安,心頭那點因孩子笑容而升起的暖意,迅速被一股沉鬱的悶氣取代。
他深沉的目光落在蘇晚的背影上。
她小口喝著粥,從頭到腳都透著一種疏離的氣息。
明明昨晚還不是這樣。
明明昨晚她驚慌失措時,會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袖;
明明她害怕哭泣時,會躲進他懷裡;
明明他們一起守著孩子,偶爾目光相接,還能看到一絲共同擔憂後的默契與緩和。
為什麼太陽一出來,一切就又回到了原點?甚至,比原點更糟?
他收回視線,低頭看向懷裡的安安。
小傢夥似乎……很喜歡他,小手無意識地抓撓著他襯衫的前襟,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嘴裡發出含糊的咿呀聲。
血緣真是奇妙的東西,這個小生命,是他和她的結合,漂亮得不可思議。
尤其那雙眼睛,澄澈明亮,像極了她。
困意再次襲來,安安的眼皮開始打架,小腦袋一點一點,卻還努力地撐著想看他。
那副強撐的小模樣,讓陸承澤冷硬的心腸又軟了一分。
他極輕地晃了晃臂彎,低聲道:「睡吧。」
終於,小傢夥抵不住睡意,長長的睫毛覆下來,在他懷裡沉沉睡去,小嘴還微微張著。
陸承澤保持著姿勢一動不動,直到確認他睡熟了,才萬分小心地將他放回小床上,仔細掖好被角。
安置好孩子,他直起身,幾步走到小桌對面,面對著蘇晚坐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