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陸辰逸的現身
葉星辰回國後的第一天,並非直接回家休息。時差和緊繃的神經讓她幾乎一夜未眠,清晨便驅車趕往葉氏集團總部。周偉平事件雖然被迅速壓制,但後續的審查、人員調整、以及向董事會和父親彙報的壓力,都需要她立刻處理。
上午九點,集團高層緊急會議。葉景淮主持會議,安保部、監察部、法務部負責人依次彙報。周偉平在連夜審訊的高壓和確鑿證據面前,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不僅交代了自己被誘惑、威脅的詳細過程,還吐出了那個「中間人」的身份——竟然是採購部一個與周偉平有私交、且因績效考核不佳對葉景淮改革不滿的中層經理。此人已被控制,初步審訊表明,他也隻是外圍棋子,與上線通過加密通訊軟體單線聯繫,並不知道最終僱主是誰,但承認對方出手極為闊綽。
技術部的追蹤有了突破性進展。那些偽造數據中嵌入的特殊代碼,在被接收端解密讀取時,成功激活並反向溯源,穿透了幾層代理伺服器,最終鎖定了一個位於新加坡的IP地址,該地址與數家已知的、與淵渟集團存在隱秘關聯的諮詢公司有網路重疊。雖然仍無法作為直接法庭證據,但指向性已經無比清晰。
會議決定:對內,立即開除周偉平及涉案中層經理,移送司法機關;啟動針對財務、採購、信息等關鍵部門的第二輪深度合規審查與忠誠度評估;對外,暫不公開此事,但通過特定渠道,向淵渟集團及葉文淵傳遞一個明確信號——葉氏已經知曉其手段,並做好了全面防範。
會議結束時,已是中午。葉星辰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和眩暈,高強度的工作和時差反應同時襲來。她婉拒了葉景淮一起吃飯的提議,隻想回自己辦公室稍微休息片刻,下午還要處理「星辰」品牌積壓的事務和聽取蘇晴關於米蘭後續的報告。
她獨自走向專屬電梯,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電梯下行至一樓大廳,門剛打開,一陣初秋微涼的風伴著午間略顯嘈雜的人聲撲面而來。
葉星辰正要步出電梯,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大堂休息區,腳步卻驟然定住。
不遠處的落地窗前,站著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陸辰逸。
他穿著一件看起來有些褶皺的淺灰色風衣,裡面是簡單的白襯衫,沒有打領帶。頭髮有些淩亂,下巴上帶著青色的胡茬,眼下是濃重的陰影,整個人瘦削了一大圈,原本英俊挺拔的氣質被一種深切的疲憊和憔悴取代。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穿過熙攘的人群,牢牢地鎖定在她身上,彷彿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葉星辰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猝不及防的痛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瞬間淹沒了她。憤怒、恨意、厭惡……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時光沉澱下的、屬於過去的酸澀。
他怎麼敢來這裡?在她公司的樓下?在她剛剛經歷了一場內部背叛、身心俱疲的時候?
周圍已經有路過的員工好奇地投來目光,低聲議論。葉星辰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在她和陸辰逸之間來回逡巡。她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臉上恢復了一片冰冷的平靜。她挺直脊背,邁步向他走去,每一步都踩得異常沉穩。
陸辰逸看著她走近,那雙曾經意氣風發、如今卻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閃過極其複雜的光——有卑微的祈求,有深切的痛楚,有濃得化不開的愧疚,還有一絲幾乎熄滅、卻又因她的靠近而重新燃起的微弱希冀。
「星辰……」在她站定在他面前兩米處時,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彷彿許久未曾好好說話,「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但我……我必須來。」
葉星辰沒有說話,隻是用那雙清冷如寒潭的眼睛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彷彿在看一個與己無關的陌生人。
陸辰逸在她的目光下,幾乎無法維持站立,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垂在身側、微微顫抖的手。「我知道我沒資格……沒資格站在這裡,沒資格說任何話。我犯的錯,死一百次都不夠。」他的聲音哽了一下,閉上眼,復又睜開,裡面是近乎絕望的坦誠,「過去那些年,我混賬,我自私,我被野心和偏見蒙蔽了眼睛,傷害了你,也毀了我們之間的一切。我不求你原諒,我知道那不可能。」
他頓了頓,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繼續說道:「葉文淵……他在對付你,用很髒的手段。我知道一些事,一些他過去的勾當,一些他可能用來攻擊葉氏的弱點,還有一些……他身邊人的把柄。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你都可能不信,覺得我另有所圖。我不否認,我想贖罪,哪怕隻是減輕一點點我內心的地獄。但更重要的,我不想看到他毀了你,毀了葉家……哪怕你恨我入骨,我也……」
他的話語混亂而急促,邏輯並不十分清晰,但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痛苦和急切,卻真實得讓人無法完全忽視。他看起來,真的像是一個在無盡悔恨中煎熬、走投無路、隻想抓住任何一絲可能去彌補的人。
葉星辰靜靜地聽著,心中卻是一片冰封的荒原。他的話,或許有幾分真心,但那又怎樣?遲來的深情比草賤,更何況,這深情裡摻雜了多少是愧疚,多少是自我救贖的慾望,又有多少是別的算計?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被他幾句話就打動、全心全意信任他的葉星辰了。
「說完了嗎?」等他終於停下來,喘息著,用那種近乎卑微的目光看著她時,葉星辰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比任何斥責都更讓陸辰逸心冷。
陸辰逸的瞳孔猛地收縮,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陸總,」葉星辰用了這個疏遠而客氣的稱呼,彷彿他們隻是商場上有過幾面之緣的陌生人,「首先,謝謝你的『好意』。不過,葉家的事,不勞外人費心。我們有能力,也有決心,處理好自己的問題。」
「其次,」她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他憔悴的臉,「關於過去,我們之間早已兩清。你不欠我什麼,我也不需要你的『贖罪』。你的出現,對我而言,隻是不必要的打擾和困擾。」
「最後,」她微微擡了擡下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這裡是葉氏集團,我很忙。如果沒有其他公事,請你離開。以後,也請不要再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狠狠鑿在陸辰逸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他眼中那最後一絲微弱的光,在葉星辰冰冷的話語和眼神中,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灰敗和死寂。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頹然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自嘲般的笑容。
「……好。」他啞聲吐出一個字,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我明白了。對不起……打擾了。」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葉星辰一眼,那目光複雜到令人心碎,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情緒。然後,他轉過身,腳步有些虛浮地,朝著大門外走去。那背影,蕭索、孤寂,彷彿背負著整個世界的重量,與窗外秋日明亮的光線格格不入。
葉星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後,直到完全看不見。她臉上的冰封面具沒有絲毫裂痕,但垂在身側的手,指甲卻不知不覺深深陷進了掌心,留下幾個清晰的月牙印痕。
「葉總?」蘇晴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邊,低聲喚道,眼中帶著擔憂。她顯然也看到了剛才那一幕。
葉星辰鬆開緊握的手,掌心傳來輕微的刺痛。她收回目光,看向蘇晴,神色已然恢復如常。「沒事。下午的會議準備得怎麼樣了?」
「都準備好了。另外,」蘇晴壓低聲音,「顧總剛才來電話,問您是否平安抵達,會議是否順利。我告訴他您在開會。他讓您結束後給他回個電話。」
顧晏之……葉星辰心中那絲因陸辰逸出現而帶來的煩亂和隱痛,被這個名字帶來的暖意稍稍驅散。「知道了。先回辦公室。」
回到頂層辦公室,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窺探和嘈雜。葉星辰走到窗邊,這裡視野極佳,可以俯瞰大半個城市。她並沒有刻意去尋找那個身影,隻是望著遠處灰色的天際線,任由剛才強行壓下的各種情緒,在獨處的空間裡緩緩浮現。
陸辰逸的樣子……確實很糟糕。比當初在民政局簽下離婚協議時,還要憔悴落魄得多。他說的那些話,關於葉文淵的……有幾分真?他是否真的掌握了一些關鍵信息?還是隻是接近她的新借口?
理智告訴她,絕不能心軟,絕不能相信。陸辰逸和葉文淵從某種程度上是一類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的「悔恨」和「幫助」,很可能包裹著新的毒藥。
可是……心底某個極隱蔽的角落,卻還是無法完全抹去那張曾經無比熟悉的臉,以及他最後離去時,那雙徹底灰暗下去的眼睛帶來的細微刺痛。無關愛情,那是一種對曾經親密關係徹底崩塌、對人性複雜性的唏噓,甚至……是一絲對他人痛苦的、本能的惻隱。
她用力搖了搖頭,將這點不合時宜的軟弱狠狠甩開。她打開手機,屏幕上是顧晏之發來的幾條未讀信息,從詢問行程,到分享一個有趣的設計師動態,再到簡單的「記得吃飯」,一如既往的沉穩和體貼。
她沒有立刻回復,而是先撥通了內線電話給葉景淮。
「哥,陸辰逸剛才來公司樓下找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葉景淮冷肅的聲音:「他說了什麼?想幹什麼?」
「說要『贖罪』,提供葉文淵的情報。」葉星辰簡短複述,「我讓他走了,明確警告他不要再出現。」
「你做得對。」葉景淮語氣肯定,「他現在和葉文淵是什麼關係我們不清楚,但他的動機絕對不單純。無論他手裡有什麼,我們都不能依賴他,更不能讓他有借口介入。我會讓安保部加強注意,防止他再接近你或者公司重要區域。」
「嗯。周偉平那邊,還有新進展嗎?」
「那個中層經理交代了一個加密通訊的號碼和一套暗語,技術部正在嘗試破解和反向追蹤,可能需要點時間。另外,我們發現周偉平的妻子賬戶,在三個月前收到過一筆來自海外的、數額不小的『諮詢費』,名義上是為他兒子推薦的某個『留學基金』項目。這很可能就是最初的誘餌。已經通知經偵那邊介入調查了。」
掛斷和葉景淮的電話,葉星辰才點開顧晏之的對話框,回了條信息:「剛開完會,一切順利。陸辰逸來過,已處理。晚上有空嗎?有些事想跟你說。」
顧晏之的回復幾乎是立刻就到了:「晚上七點,我來接你。老地方。」
簡單的約定,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葉星辰放下手機,坐回辦公椅,打開電腦,開始處理堆積的郵件。她必須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投入到與葉文淵的戰爭裡,投入到「星辰」品牌的發展中。
陸辰逸的突然現身,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些許漣漪,但很快,湖面就必須重新恢復平靜,甚至要結起更厚的冰層。
她不會再讓任何人,任何事,動搖她的決心,幹擾她的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