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陸辰逸的蘇醒
時間在消毒水氣味和儀器單調嗡鳴中,又滑過了三天。
這三天,外部世界天翻地覆。葉文淵在新加坡被限制出境並接受調查的消息如重磅炸彈,徹底引爆了國內外財經和法製版面。「淵渟集團」股價連續暴跌,市值蒸發近半,合作夥伴紛紛切割,內部高管出走,這家曾經勢頭洶洶的商業新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崩離析。杜啟明在國內落網,在警方強大的心理攻勢和部分鐵證面前,心理防線逐漸崩潰,開始有限度地交代問題,雖然還未直接指認葉文淵是車禍主謀,但其提供的關於葉文淵指使進行商業間諜、不正當競爭乃至試圖「警告」葉星辰的證詞,已經足夠將葉文淵牢牢釘在刑事調查的被告席上。
葉氏集團內部,經過董事會的授權,特別調查小組高效運轉,迅速釐清並隔離了與葉文淵及「淵渟」相關的所有歷史遺留問題和潛在風險點。葉懷山展現出久違的雷霆手腕,配合葉景淮和葉星辰,穩住了集團大局,並將這次危機轉化為重塑集團形象、凝聚內部人心的契機。
然而,在醫院這方寂靜的天地裡,時間卻彷彿流淌得格外緩慢。
陸辰逸依舊躺在ICU的獨立監護隔間內,身上連接著更多的管線和儀器。他脫離了最危險的急性期,但依舊處於深度昏迷狀態,對外界刺激幾乎毫無反應。腦水腫得到控制,但顱內損傷和挫傷的後遺症未知,醫生反覆強調,即使醒來,也可能面臨各種嚴重的神經功能缺損。
葉星辰每天都會來醫院,停留的時間不長,通常隻是隔著玻璃看一會兒,向主治醫生了解最新情況,確認醫療資源和護理沒有疏漏,然後便離開。她沒有再試圖進入ICU,也沒有在陸辰逸床前長時間停留。顧晏之的安排周到而細緻,專業的醫療團隊和護理人員二十四小時輪值,確保陸辰逸得到最好的治療和看護,這讓她不必被瑣事纏身,也避免了長時間面對昏迷的陸辰逸所帶來的複雜情緒煎熬。
她的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正軌。「星辰」品牌在供應鏈危機解除後,煥發出新的活力,新季度的生產和預售計劃如火如荼。她將大部分精力投入工作,用忙碌來填充內心那片因陸辰逸重傷而留下的、難以言說的空洞。顧晏之一如既往地在她身邊,支持她,陪伴她,卻從不主動提起陸辰逸,給她留出了足夠的心理空間。
這種刻意的「正常」和「冷靜」,直到第四天下午被打破。
葉星辰正在「星辰」工作室與林楓討論新面料的應用方案,手機震動,顯示是醫院ICU主任的號碼。她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瞬間停止了呼吸。
「喂?」她接起電話,聲音努力保持平穩。
「葉小姐,陸先生剛才……出現了明顯的意識恢復跡象!」主任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他的手指動了,睫毛也在顫動,對疼痛刺激有了明確的迴避反應!我們剛剛進行了初步的神經系統評估,格拉斯哥昏迷評分(GCS)從之前的3分(深度昏迷)提升到了8分(中度昏迷,有部分意識反應)!這表示他的大腦功能正在恢復!」
意識恢復!
葉星辰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彷彿腳下堅實的地面突然變成了棉花。「他……醒了嗎?能認人嗎?能說話嗎?」
「還沒有完全清醒,離真正意義上的『蘇醒』還有距離。」主任謹慎地解釋,「但這是一個極其積極的信號!說明他大腦的損傷沒有我們之前預估的那麼不可逆,他的中樞神經系統正在努力修復和重建連接。接下來,我們會密切觀察,並開始嘗試一些促醒治療。如果進展順利,他有可能在未來幾天到一周內,逐漸恢復意識。」
掛斷電話,葉星辰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林楓擔憂地看著她:「葉總,您沒事吧?」
「沒事。」葉星辰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醫院有點事,我先過去。這個方案你繼續細化,晚上發我郵箱。」
她甚至沒有等司機,自己開車直奔醫院。一路上,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各種念頭紛至沓來:他真的要醒了?醒來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有嚴重後遺症?看到他,我該說什麼?他會不會……
停好車,她快步走進住院部大樓,卻在ICU外的走廊拐角處,放緩了腳步。她看到顧晏之也站在那裡,顯然也接到了通知。他靠牆站著,目光平靜地看著ICU的大門,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兩人目光交匯,都沒有說話。顧晏之的眼神很沉靜,沒有任何不悅或探究,隻是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葉星辰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那扇門。「醫生說……有恢復跡象了。」
「嗯,我也接到了電話。」顧晏之的語氣很平和,「這是好消息。無論對他,還是對你。」
他的話語依舊將「他」和「你」分開,將陸辰逸的蘇醒單純視為一個客觀的、值得欣慰的醫學進展,以及一個能減輕葉星辰心理負擔的積極事件。
就在這時,ICU的門開了,一位護士探出頭,看到他們,快步走了過來。
「葉小姐,顧先生,陸先生剛才睜開了眼睛!雖然時間很短,眼神也很渙散,但確實是睜眼了!醫生正在裡面做進一步檢查!」
睜眼了!
葉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看向顧晏之,顧晏之對她做了個「去吧」的手勢,眼神溫和而鼓勵。
在護士的帶領下,葉星辰再次穿上隔離服,走進了ICU。這次,她沒有停留在玻璃窗外,而是被允許走到距離病床稍近一些的位置。
陸辰逸依舊躺在那裡,身上還是那些管線,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臉頰因為消瘦而微微凹陷。但不同以往的是,他的眼睛是睜開的。
那雙曾經深邃銳利、後來充滿痛苦和懇求、再後來死寂灰敗的眼睛,此刻微微睜著,眼神空洞、迷茫,彷彿蒙著一層濃霧,失去了所有焦距,隻是無意識地對著天花闆。他的嘴唇乾裂,微微張開,呼吸依靠著呼吸機輔助,胸膛隨著機器的節奏緩慢起伏。
醫生正在用小手電筒檢查他的瞳孔對光反射,輕聲呼喚他的名字:「陸辰逸?陸辰逸?能聽到我說話嗎?」
陸辰逸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艱難地轉動了一下,似乎對聲音有了極其微弱的反應,但眼神依舊渙散,無法聚焦到任何具體的人或物上。
「他現在處於意識朦朧期,就像剛從一個非常深、非常沉的夢裡掙紮出來,但還沒有完全回到現實世界。」醫生低聲向葉星辰解釋,「他能無意識地睜眼,有原始的反射,但對自我和環境的認知還非常模糊,甚至可能沒有。接下來,隨著腦功能的進一步恢復,他可能會逐漸出現更多有意識的反應,但這個過程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而且……」
醫生沒有說完,但葉星辰明白他的意思:而且,恢復的程度,誰也無法保證。
葉星辰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病床上那個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人。他睜著眼睛,卻彷彿靈魂依舊漂泊在遙遠的虛空。曾經那麼驕傲、那麼意氣風發、又那麼冷酷傷人的陸辰逸,如今脆弱得像一片隨時會碎裂的琉璃。
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一圈極其微弱的漣漪。不是愛,不是恨,不是原諒,隻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雜著嘆息、憐憫和如釋重負的喟嘆。
就在這時,陸辰逸那渙散的目光,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從天花闆上挪開,一點一點地,朝著葉星辰所站的方向偏移。
他的眼珠轉動得異常滯澀,彷彿生鏽的齒輪。目光幾次失去焦點,又重新凝聚,最終,那層濃霧般的渙散似乎淡去了一點點,空洞的眼眸深處,極其微弱地,倒映出了葉星辰模糊的身影。
他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嚅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但葉星辰看清了那個口型。
是一個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微笑。
那笑容虛弱得如同清晨即將消散的薄霧,帶著傷病特有的遲鈍和茫然,卻奇異地卸下了所有過往的尖銳、偏執、痛苦和卑微,隻剩下一種近乎純粹、近乎釋然的平靜。
彷彿在說:你沒事,就好。
然後,那點微弱的光芒在他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眼皮沉重地緩緩闔上,彷彿剛才那短暫的「清醒」和「注視」,已經耗盡了他剛剛積聚起的一絲力氣。他重新陷入了昏睡,但監護儀上的各項指標,卻比之前顯得平穩了一些。
醫生立刻上前檢查,確認他隻是疲勞性再次進入睡眠狀態,並非病情惡化。
葉星辰站在原地,看著重新閉上眼睛的陸辰逸,心中那片荒原上的漣漪,漸漸平息,化為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平靜。
他沒有死。
他醒過來了,至少,有了醒來的跡象。
他還對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裡,沒有索取,沒有糾纏,沒有道德綁架,隻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確認和釋然。
一直壓在心頭的那塊名為「可能害死一條人命」的巨石,在這一刻,終於被徹底移開。巨大的心理負擔,驟然減輕。
她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安睡的陸辰逸,轉身,平靜地走出了ICU。
顧晏之依舊等在門外,看到她出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確認她的情緒。
「他睜眼了,看了我一眼,然後又睡了。」葉星辰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輕鬆,「醫生說是好跡象。」
顧晏之點了點頭,眼中也閃過一絲欣慰。「那就好。」他沒有多問細節,隻是很自然地伸出手臂,「累了吧?回去休息,還是去吃點東西?」
葉星辰將手放進他的臂彎,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沉穩力量。「有點餓,去吃點熱的吧。」
兩人並肩離開了醫院。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走向醫院外那片喧囂而充滿生機的世界。
陸辰逸的蘇醒(或者說蘇醒的跡象),像一個重要的分水嶺。它沒有帶來戲劇性的重逢或情感爆發,卻以一種近乎平淡的方式,宣告了那段以鮮血和生命為代價的「救贖」篇章,即將走向終結。
對葉星辰而言,最大的心結——陸辰逸可能因她而死的負罪感——正在隨著他的逐漸醒來而消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