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請君入甕(上)
加密通道傳來的證據文件,如同被注入靈魂的利劍,讓林星辰連日來壓抑在心頭的陰霾被驟然劈開一道縫隙。窗外天光大亮,映照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冷靜而銳利的火焰。
關鍵證據已到位,劇本也已寫好,現在,輪到她的舞台了。
她沒有絲毫猶豫,拿起那個幾乎快要被遺忘的、屬於陸氏總監的工作手機,開機。瞬間,無數條未讀信息和未接來電提醒如同潮水般湧來,大部分是各種打探、質疑甚至是落井下石的訊息,她看也未看,直接滑動屏幕,找到了那個置頂的號碼——陸辰逸。
指尖在撥號鍵上懸停了一瞬,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在最後調整自己的情緒和狀態。她需要讓自己聽起來像一個在絕望掙紮後,終於認清現實、帶著疲憊與一絲不甘準備「妥協」的人。
電話接通,響了三聲後被接起。
「林星辰?」陸辰逸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帶著明顯的意外和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他似乎沒料到她會主動聯繫他,尤其是在這種敏感時刻。
「陸總。」林星辰開口,聲音刻意放得低沉,帶著一絲沙啞,彷彿徹夜未眠後的倦怠,「打擾您了。」
「……有事?」陸辰逸的語氣帶著戒備和探究。
「關於洩密事件的調查,」林星辰頓了頓,彷彿在積攢勇氣,語速緩慢,「我……想通了。有些情況,我認為需要當面向您和調查組說明。在郵件或電話裡,說不清楚。」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陸辰逸顯然在評估她這番話背後的意圖。是終於扛不住壓力要招供?還是有什麼新的變故?
「你想說明什麼?」他謹慎地問。
「我承認,我……我確實在許可權範圍內,下載過『靈韻』項目的部分核心資料。」林星辰按照與顧晏之商定的劇本,說出了這半真半假、足以引起軒然大波的話。她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艱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在承認一件極其羞恥的事情。
果然,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明顯一滯!陸辰逸的聲音瞬間繃緊,帶著難以置信的怒意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失望:「你承認了?!林星辰,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林星辰迅速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急於辯解卻又無力辯白的激動,「但我下載資料,絕對不是為了洩露給星耀科技!我隻是……隻是想更深入地學習研究,為『未來之家』項目尋找更好的技術結合點!我可以用我的職業生涯擔保,我從未有過任何損害公司利益的念頭!」
她這番說辭,將自己定位成一個「因求知慾過盛而違反保密規定、但絕無洩密意圖」的角色。這比直接承認洩密更容易讓人(尤其是內心並不完全相信她會背叛的陸辰逸)產生一種「情有可原」的錯覺,同時也為後續的「轉折」埋下了伏筆——資料既然不是她洩露的,那又是如何到了星耀科技手裡的?
陸辰逸再次沉默,電話裡隻能聽到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他似乎在極力消化這個信息,也在判斷她話語中的真實性。
「你讓我如何相信你?」良久,他聲音乾澀地問。
「所以我要求復職!」林星辰抓住時機,拋出真正的目的,語氣變得堅決,「陸總,我被停職審查,無法接觸項目,無法調動資源。但我對『靈韻』項目和『未來之家』項目的理解,是其他人無法替代的。我請求您給我一個機會,讓我重返崗位,親自參與到項目復盤和後續的危機處理中!我願意接受任何監督,隻求一個證明自己清白、也為公司挽回損失的機會!」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意味:「而且,關於資料是如何洩露的……我最近回想起來一些細節,可能……可能和項目本身存在的某個潛在漏洞有關。我需要回到項目組,才能確認我的猜測。」
「項目本身的漏洞?」陸辰逸的注意力被成功吸引。
「是的。但這隻是我的一個推測,沒有確鑿證據前,我不敢妄下結論。」林星辰巧妙地留白,將懸念拋回給陸辰逸,「陸總,我知道我的要求很過分。但這是我能想到的,既能配合調查,又能為公司盡最後一份力的唯一方式。如果……如果您還是不相信我,那我無話可說,願意接受公司的任何處置。」
她以退為進,將選擇權交到了陸辰逸手上,同時也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雖然犯錯(違規下載)、但依舊心繫公司、並可能掌握著關鍵線索的「戴罪立功」者形象。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寂靜。陸辰逸內心正在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一方面,林星辰「承認」下載核心資料,這幾乎坐實了她最大的違規行為;但另一方面,她堅決否認洩密,並提出「項目漏洞」這個新的可能性,又讓他心底那絲懷疑重新燃起。更重要的是,她提出要重返崗位戴罪立功……這需要冒極大的風險,但如果她真的能找出洩密真相,對陸氏而言無疑是至關重要的。
是繼續將她隔離在外,等待可能永遠沒有結果的調查?還是賭一把,給她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弄清楚真相的機會?
「……我需要考慮一下。」最終,陸辰逸沒有立刻答應,但語氣已經鬆動。
「我等您的消息。」林星辰適可而止,沒有過分逼迫。
掛斷電話,林星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後背竟然沁出了一層薄汗。與陸辰逸的這番交鋒,看似是她處於下風「認罪」,實則每一步都在她和顧晏之的算計之中。她成功地攪動了陸辰逸本就矛盾的內心,並將「項目漏洞」和「重返崗位」這兩個關鍵棋子,擺上了棋盤。
現在,就看陸辰逸如何落子了。
……
陸辰逸的「考慮」並沒有持續太久。當天下午,林星辰就接到了正式通知:經陸總特批,她即日起恢復「未來之家」項目總監職務,但僅限於處理該項目與「靈韻」洩密事件相關的復盤工作,並需在審計部監督下進行。同時,要求她儘快準備一份詳細的報告,說明她所提到的「項目潛在漏洞」。
第一步,成功!
林星辰沒有絲毫喜悅,隻有一種踏上鋼絲的凝重。她立刻投入工作,但不是去寫什麼漏洞報告,而是正式啟動了「請君入甕」的計劃。
她以「靈韻項目復盤及技術路徑優化」為由,向陸辰逸申請召開一次高級別的內部項目復盤會,要求「靈韻」項目核心團隊、信息安全部、審計部負責人,以及……「對項目前期架構也有所了解」的沈清雅列席。
這個要求,再次讓陸辰逸感到意外。讓沈清雅參加?他本能地覺得不妥,但林星辰給出的理由無懈可擊:「沈小姐在項目初期曾參與過部分討論,她的視角或許能提供不同的思路。而且,這次復盤關係到公司核心技術安全,需要多方印證,避免再次出現紕漏。」
陸辰逸看著林星辰提交的、措辭嚴謹正式的申請郵件,眉頭緊鎖。他總覺得林星辰恢復職務後的行為透著一種古怪,但具體哪裡古怪,又說不上來。她似乎變得……更加沉穩,也更加難以捉摸。最終,出於儘快查明真相的壓力,以及內心深處對「項目漏洞」那一絲不確定的期待,他批準了這個會議申請,並親自通知了沈清雅。
消息傳出,陸氏內部再次掀起一陣小小的波瀾。林星辰竟然復職了?還要召開高層復盤會?甚至連久不參與具體業務的沈清雅都要參加?這唱的是哪一出?
沈清雅在接到陸辰逸電話時,先是錯愕,隨即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和警惕。
林星辰復職?還要她參加會議?
這絕不可能是因為陸辰逸對她舊情復燃!那隻可能是……林星辰找到了什麼對她不利的線索?或者,這是林星辰走投無路下的反撲?
她立刻動用關係,打探會議的具體內容和林星辰最近的動向。反饋回來的信息是:林星辰似乎「承認」了違規下載資料,但堅決否認洩密,並提出洩密可能與「項目本身的某個AI學習模型漏洞」有關,復職就是為了查清這個漏洞。
「AI學習模型漏洞?」沈清雅蹙起精心描畫的眉毛,仔細回想「靈韻」項目的技術細節。確實,「靈韻」的核心演算法中集成了一套複雜的AI學習模型,用於優化用戶體驗。但是,漏洞?她從未聽核心技術人員提起過。難道是林星辰胡亂編造,想要混淆視聽?
「而且,」心腹補充道,「林總監復職後,一直埋頭在項目資料裡,看起來確實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情緒也很低落,幾次在辦公室裡待到深夜……」
聽到這裡,沈清雅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絲。看來,林星辰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所謂的「漏洞」很可能隻是她拖延時間、甚至是試圖翻盤的最後一根稻草。復職,或許隻是陸辰逸給她的一點憐憫,或者是想利用她最後的價值。
讓她參加會議?也好。沈清雅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她正好可以親自去現場,看著林星辰是如何在眾人面前,將她自己編織的謊言戳破,是如何徹底墜入深淵的。她要親眼見證林星辰的絕望!
想到這裡,她甚至隱隱有些期待這場會議了。
……
復盤會的時間,定在兩天後的上午十點,陸氏頂層一號會議室。
會議當天,林星辰早早來到公司。她穿著一身簡潔幹練的深色職業套裝,妝容清淡,卻遮不住眼底那抹刻意維持的、帶著疲憊的紅血絲。她抱著厚厚的項目資料,走向會議室,一路上迎接了無數道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她皆視若無睹。
在會議室門口,她與同樣提前到達的顧晏之「偶遇」。
顧晏之今天是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裝,氣場強大,他是作為與「靈韻」項目有潛在合作關係的特邀技術顧問被陸辰逸邀請列席的——這自然是林星辰計劃的一部分,需要他在現場,確保計劃順利進行,並在關鍵時刻,提供那「恰到好處」的助攻。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沒有任何言語,甚至連表情都未有絲毫變化,但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確認和決然。
一切,準備就緒。
林星辰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會議室那扇沉重的門。
甕,已備好。
隻待,
君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