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父親的猶豫
葉星辰的義大利之行尚未啟動,另一場戰役卻已在家門內率先打響。
就在她緊鑼密鼓地安排米蘭行程、協調團隊工作的當天下午,父親葉懷山的秘書打來電話,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大小姐,董事長請您馬上回家一趟,有重要事情商議。」
葉星辰心中微沉。這個時間點,父親突然召她回家,絕不會是尋常的家庭聚會。多半與葉文淵的步步緊逼有關。
她交代蘇晴繼續籌備出差事宜,自己則驅車趕往位於城西的葉家老宅。車子駛入那扇熟悉的鐵藝大門,穿過精心修剪卻略顯蕭瑟的庭院,葉星辰心中並無多少歸家的暖意,反而有種踏入另一處戰場的肅然。
書房裡,葉懷山正背對著門口,站在那幅巨大的、描繪著葉氏早期工廠景象的油畫前。他穿著家常的藏青色開衫,背影比幾年前蒼老了些,肩膀微微下塌。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疲憊、憂慮和深深矛盾的神情。
「爸。」葉星辰叫了一聲,走到書桌對面的椅子前,沒有立刻坐下。
「坐吧。」葉懷山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寬大的書桌後坐下。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星辰,你最近的動作,我都知道。輿論戰,供應鏈危機,還有……你準備去義大利。」
葉星辰並不意外父親的知情。「是。葉文淵已經全面開戰,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我知道。」葉懷山嘆了口氣,目光複雜地看著女兒,「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果斷、聰明。景淮也跟我說了,你在董事會上提出的策略,還有應對輿論和供應鏈危機的反應,都很出色。你長大了,有能力獨當一面了。」
這難得的肯定並未讓葉星辰放鬆,她反而更加警惕。父親鋪墊這些,後面必然有「但是」。
果然,葉懷山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但是,星辰,我們面對的,終究是葉文淵。是你大伯的兒子,是你的堂兄,是……你爺爺在世時,最看重的一個孫輩。」
葉星辰的心一點點冷下去。
「你爺爺臨終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文淵那孩子。」葉懷山的眼神飄向窗外,彷彿陷入回憶,「他覺得虧欠你大伯,更覺得文淵聰明、有野心,是塊經商的好料子,隻是走了歪路。他拉著我的手說,『懷山啊,文淵心氣高,走了岔道,但終究是葉家的血脈。將來如果他有難處,或者你們之間有了衝突,能擡手時,就擡擡手,別逼到絕路上。葉家,不能再散了。』」
書房裡一片寂靜,隻有古董座鐘規律的滴答聲。
「爸,」葉星辰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爺爺的遺願,是希望家族和睦。但和睦的前提,是相互尊重,是遵守規則,是至少不主動傷害至親。葉文淵他做了什麼?他利用家族信任,侵吞資產,自立門戶時帶走了多少核心資源和客戶?現在,他羽翼豐滿了,回頭就要吞掉我們,用輿論抹黑,用供應鏈扼殺,甚至可能動用更非法的手段。這不是家族內部的小摩擦,這是你死我活的商戰,是赤裸裸的掠奪和復仇。他對我們,可曾有過一絲一毫『擡手』的念頭?」
葉懷山被女兒一連串的質問堵得一時語塞,臉上皺紋更深了。「我知道他過分,手段狠辣。可是……說到底,是我們當年對他父親……對你大伯的處置,讓他心裡始終有怨。他覺得葉家虧欠他們那一房。」
「大伯挪用公款、勾結外人掏空公司項目是事實!當年沒有把他送進監獄,隻是讓他退出管理層、收回部分股份,已經是顧念親情、手下留情了!」葉星辰的語氣忍不住激動起來,「難道因為他覺得虧欠,就可以理所當然地來搶奪我們的一切?爸,這說不通!這不是解決家族宿怨的方式,這是縱容貪婪和仇恨!」
「我不是要縱容他!」葉懷山也提高了聲音,帶著老一輩的固執和某種根深蒂固的家族觀念,「我的意思是,我們反擊要有度!要留有餘地!把他徹底打垮,弄得身敗名裂,甚至送進監獄,對你爺爺如何交代?對葉家的名聲又如何交代?外人會怎麼看我們葉家?兄弟鬩牆,侄叔相殘,趕盡殺絕!」
他喘了口氣,試圖讓語氣緩和些:「星辰,我找你來,是想跟你商量。我們能不能……換個方式?比如,私下接觸一下文淵,談談條件?他無非是想要更多的利益,想要證明自己。我們或許可以出讓一部分『星辰』品牌的股權,或者在其他業務上給他一些合作機會,換取他停手,甚至……讓他重新回歸葉氏?畢竟,他的『淵渟』現在勢頭很猛,如果能整合進來,對葉氏未必是壞事。一家人,關起門來,怎麼都好說……」
「爸!」葉星辰霍然起身,雙手撐在書桌上,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和壓抑的怒火,「您到現在還覺得,這隻是利益分配的問題?還覺得可以和他『關起門來談』?」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他把髒水潑到我個人身上,污衊我的設計,質疑我的身份!他要掐斷『星辰』的命脈,讓這個品牌、讓我和團隊幾年的心血胎死腹中!他收買我們的高管,窺探我們的核心數據!現在,他甚至可能用了非法手段——我剛得到消息,他在米蘭秘密活動,用的手段極不光彩!這已經不是商業競爭了,這是戰爭!而您,卻想在戰場上,對已經舉起屠刀的敵人,談『一家人』、『留餘地』?」
葉懷山被女兒淩厲的氣勢所懾,一時無言,但臉上那份猶豫和掙紮並未消退,反而更濃了。他何嘗不知道葉文淵的狠毒?但老一輩的思維方式、對父親遺願的承諾、對家族表面和睦的執念,像一道道枷鎖,束縛著他的手腳。
「星辰,你還年輕,氣盛。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更好地前進。」葉懷山苦口婆心,「你爺爺的話,我不能不聽。葉家的名聲,我也不能不顧。把事情做絕了,對你、對葉氏的長遠發展,未必是福。何況……你母親生前,也一直希望家族能和睦。」
提到母親,葉星辰的心臟像被針紮了一下。母親溫柔善良,確實不喜紛爭。但她也絕對無法容忍有人如此傷害她的女兒!
「爸,」葉星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眼神依舊鋒利如刀,「我理解您對爺爺的承諾,也理解您維護家族名聲的苦心。但請您也理解我——理解一個被逼到懸崖邊上的人,沒有後退的餘地。」
她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星辰』品牌,是我的事業,是我的孩子,是我和團隊所有人用汗水和夢想澆築起來的。誰想毀了它,就是我的死敵。葉文淵對我個人和我的事業發起的攻擊,早已越過了親情的底線。現在,不是我們要不要留情的問題,而是他給不給我們活路的問題。」
「至於私下和談,出讓股權,讓他回歸……」葉星辰冷笑一聲,充滿諷刺,「那等於告訴他,他的所有卑鄙手段都是有效的,等於把刀柄遞給他,讓他下次可以更輕易地捅向我們。爸,與虎謀皮,終被虎噬。這個道理,您應該比我懂。」
葉懷山久久沉默,書房裡的空氣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倔強、氣勢逼人的女兒,既感到陌生,又隱隱有一絲驕傲和……愧疚。他不得不承認,女兒的話有道理,甚至比他看得更透徹、更清醒。但那份沉重的包袱,他一時無法卸下。
「你……還是決定要去義大利?用你的方式,正面回擊他?」葉懷山最終問道,聲音透出深深的疲憊。
「是。」葉星辰的回答斬釘截鐵,「而且,我不會留情。我會用一切合法、合理的手段,保護我的品牌,保護葉氏的利益。如果他使用了非法手段,我也一定會把證據揪出來,交給法律。這是我做事的原則和底線。」
葉懷山長長地嘆了口氣,彷彿瞬間又老了幾歲。他揮了揮手,語氣充滿了無力感:「罷了,罷了。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你想怎麼做,就去做吧。董事會那邊……我會盡量替你周旋,一些老傢夥那裡,我去說。但是星辰,記住,無論如何……盡量不要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如果……如果真有確鑿證據能制住他,也……盡量給他留條後路吧。算是我……對你爺爺最後的交代。」
這已經是葉懷山在內心激烈鬥爭後,能做出的最大讓步——默許女兒的行動,但不認同她的「絕情」,並依然抱著那渺茫的「留有餘地」的希望。
葉星辰知道,這已經是目前能從父親這裡得到的最好結果。想要他完全拋棄舊觀念,旗幟鮮明地支持她對葉文淵的全面反制,幾乎不可能。這份「父親的猶豫」,將成為她反擊道路上的一道內部障礙,讓她在某些決策時不得不有所顧忌,無法完全放開手腳。
「我知道了,爸。」她沒有再爭辯,隻是平靜地應下,「我會注意分寸。但前提是,他和他的『淵渟』,先停止攻擊。」
離開書房時,葉星辰的心情異常沉重。外有強敵,內有掣肘。父親的態度,讓她清晰地意識到,這場戰爭不僅是商業實力的比拼,更是新舊觀念、不同處事哲學的交鋒。
走到樓下客廳,卻見葉景淮坐在沙發上,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
「談完了?」葉景淮擡頭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裡帶著瞭然。
「嗯。」葉星辰在他對面坐下,揉了揉太陽穴,「爸還是……下不了狠心。」
「意料之中。」葉景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譏誚,「老爺子一輩子的心結,加上那些陳腐的家族面子觀念。他能在最後默許你去幹,已經算是進步了。」
「但這會讓我們束手束腳。」葉星辰皺眉,「我擔心,關鍵時刻,這份『猶豫』會成為我們的軟肋,被葉文淵利用。」
「所以,我們不能完全依賴家裡的支持。」葉景淮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我這邊會全力配合你。董事會裡那幾個跟我關係近的,還有外面一些我自己的資源,你可以隨時調用。爸那邊,我去做工作,盡量不讓他拖後腿。但是星辰,你要有心理準備,真到了刺刀見紅的時候,爸可能還會出來『勸和』。到時候,你需要有足夠的籌碼和決心,堅持自己的路。」
葉星辰感激地看著哥哥:「哥,謝謝。」
「謝什麼,你是我妹,葉文淵那小子我也早就看他不順眼了。」葉景淮擺擺手,隨即正色道,「去義大利,打算怎麼做?有把握嗎?」
葉星辰將匿名郵件和初步計劃簡要說了,隱去了密碼提示的細節。
葉景淮聽完,沉吟道:「信息如果可靠,這確實是個機會。但風險很高。顧晏之那邊能提供多少支持?」
「他會安排人在米蘭接應,並提供一些本地資源和保護。」葉星辰回答。
「那就好。顧晏之辦事,還是靠譜的。」葉景淮點點頭,又提醒道,「不過,你自己也要格外小心。葉文淵在歐洲經營多年,人脈不淺。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我明白。」葉星辰目光堅定,「我會做好準備。」
離開葉家老宅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給這座充滿回憶和爭執的宅邸鍍上一層蒼涼的金色。
坐在車裡,葉星辰給顧晏之發了條信息:「家裡有些阻力,但已溝通。義大利行程不變,按計劃進行。需要你那邊更周密的安保安排。」
顧晏之很快回復:「明白。已加派專業人手,全程保障。伯父的顧慮我能理解,但不必擔心,一切有我。」
看著屏幕上簡短卻充滿力量的話,葉星辰心中的沉重感稍微減輕了一些。
父親有父親的包袱和局限,那是時代和性格刻下的烙印,難以短時間內改變。但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必須守護的東西。
家族的和睦,不應以犧牲正義和底線為代價;對逝去親人的承諾,也不應成為縱容惡行的借口。
她握緊方向盤,目光投向遠方逐漸亮起的城市燈火。
米蘭,維琴察。
無論前方是陰謀還是陽謀,是親情綁架還是商業陷阱,這一趟,她都非去不可。
父親的猶豫,是她需要跨越的一道坎,但絕不會是她停下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