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您……知道這個數值嗎？」

　　林星辰的聲音不高，卻像一道凝結的冰淩，精準地刺穿了會議室裡凝固的空氣，也刺穿了沈清雅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我……我怎麼會知道！」沈清雅幾乎是尖叫著反駁，聲音因為極緻的恐慌而變得尖銳刺耳，早已失去了方才的優雅從容。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林星辰！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在懷疑我嗎？！你一個戴罪之身，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質問……」

　　她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整個會議室裡，沒有任何人附和她。

　　所有的目光——陸辰逸驚疑不定、難以置信的審視，錢總監若有所思的推敲，幾位技術骨幹驟然變得銳利和恍然的眼神，甚至包括顧晏之那彷彿洞悉一切、帶著淡淡嘲諷的平靜注視——都像無數面鏡子，映照出她此刻的失態與心虛。

　　她反應過度了。

　　一個真正無辜的、不懂技術的人，面對這樣一個突兀、專業且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問題，正常的反應應該是困惑、是不解、是覺得莫名其妙，甚至可能覺得提問者瘋了。而不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瞬間炸毛，激烈地否認，並立刻將話題引向人身攻擊。

　　她這不打自招的激烈反應，幾乎等於在向所有人宣告——她知道這個問題不簡單！她知道這個問題背後隱藏的陷阱！所以她才如此恐慌！

　　「沈小姐，」林星辰沒有被她嚇退，反而向前一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鎖定在她慘白的臉上，語氣依舊平靜得可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隻是在請教一個技術問題。您為何如此激動？還是說……您聽懂了這個問題背後的含義？」

　　「我……我聽不懂！我什麼都不懂！」沈清雅慌亂地避開她的目光，胸口劇烈起伏，試圖用憤怒掩蓋恐懼，「辰逸！你就任由她在這裡胡攪蠻纏，污衊我嗎？！這個會議根本就是個圈套！是針對我的陰謀！」

　　她轉向陸辰逸，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試圖用慣常的伎倆博取同情和庇護。

　　然而，此刻的陸辰逸，看著眼前這個情緒失控、言語混亂的妻子，腦海中回蕩的卻是林星辰之前條理清晰的分析，是她那句「您為何能如此篤定地認為我提出的風險是臆測」，以及她提出的那個緻命的、關於密鑰種子值的問題。

　　一個可怕的、他一直以來不願去深想的念頭，如同掙脫了枷鎖的野獸，咆哮著衝出了牢籠。

　　難道……真的是她？

　　是她策劃了這一切，嫁禍給林星辰？

　　為什麼？就因為那可笑的嫉妒？還是為了……打擊他在公司的威信？

　　想到沈清雅近日來若有若無地對公司事務的「關心」，想到她家族對陸氏一直以來的覬覦……陸辰逸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看著沈清雅那梨花帶雨卻難掩驚慌的臉，第一次覺得如此陌生，如此……令人心寒。

　　「清雅，」陸辰逸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震驚與怒火，「回答她的問題。」

　　他沒有安慰，沒有庇護，而是讓她回答那個技術問題！

　　沈清雅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著陸辰逸，彷彿不認識他一般。他……他竟然站在林星辰那邊？！他竟然要她回答那個她根本不可能回答、也絕對不能回答的問題？！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麼種子值！」沈清雅歇斯底裡地喊道，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卻不再是博取同情的工具，而是恐懼絕望的宣洩，「你們合起夥來欺負我！林星辰！你陷害我！你早就計劃好了是不是？！」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瘋狂地將矛頭指向林星辰。

　　林星辰卻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如同看著一場早已預知結局的鬧劇。她沒有反駁，也沒有繼續逼問那個種子值，因為已經不需要了。沈清雅的反應，就是最好的答案。

　　她轉向幾位眉頭緊鎖、似乎還在消化眼前劇變的技術骨幹，尤其是那位負責加密模塊的首席架構師。

　　「王工，」林星辰的語氣恢復了專業的冷靜，「您是加密模塊的主要設計者。以您的專業判斷，在我賬號記錄下載行為的那個精確時間點，系統動態密鑰的偽隨機數生成器初始種子值，是否存在被外部人員實時獲取的可能性？或者說，這個數值，除了系統自身運行日誌（如果記錄了的話）和當時可能存在的底層監控工具外，還有任何其他途徑可以得知嗎？」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了王工身上。

　　王工推了推眼鏡，臉色凝重，沉吟片刻，非常肯定地搖了搖頭：「絕無可能。這個種子值是系統內核實時生成，用於單次加密會話，用完即棄，不會存儲在普通日誌中，隻有在極其底層的、專門用於調試的核心繫統日誌裡才可能留有痕迹，而且訪問許可權極高。外部人員，包括僅擁有應用層資料調閱許可權的林總監，是絕對無法獲知的。」

　　他頓了頓，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沈清雅，補充道：「除非……洩密者使用的是一種我們未知的、能夠直接侵入系統內核、實時截取內存數據的頂尖黑客技術。但即便如此，洩密者本人也必須具備極高的技術水平，才能理解並利用這個種子值。」

　　這話如同最後的審判！

　　王工的專業證詞，徹底排除了林星辰通過正常（或異常）下載途徑獲知種子值的可能性！也將能夠知道這個數值的人，鎖定在了「使用頂尖黑客技術的洩密者」以及「極少數能接觸到核心繫統日誌的內部高層」這兩個極其狹窄的範圍內！

　　而沈清雅，她顯然不屬於後者（她沒有許可權），那麼，她剛才那過激的反應，以及她之前篤定林星辰分析是「臆測」的態度，就隻剩下一種解釋——她知道真正的洩密手段！她知道洩密者使用了那種「頂尖黑客技術」，所以她才能斷定林星辰找到的「風險點」是錯的！所以她才會在聽到那個指向該技術核心細節的問題時，恐慌失態！

　　邏輯的鏈條，在此刻完美閉合！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沈清雅徒勞地搖著頭，身體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她抓住桌沿支撐著自己，淚水模糊了妝容，看起來狼狽不堪，「他在騙人……你們都在騙我……辰逸，你相信我，是林星辰，是她害我……」

　　她的辯解變得語無倫次，蒼白無力。

　　陸辰逸緩緩地從主位上站了起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如同覆上了一層寒冰，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眸，翻湧著滔天的巨浪，是震怒，是失望，是被人愚弄的恥辱，更是心如刀絞的冰冷。

　　他一步一步，走向癱軟在座位旁、如同風中殘葉般的沈清雅。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清雅的心臟上。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決定性的時刻。

　　就在陸辰逸即將走到沈清雅面前，空氣緊繃得即將斷裂之時——

　　「陸總，」一個沉靜的聲音響起，是始終作壁上觀的顧晏之。他不知何時也站了起來，手中拿著一個輕薄的平闆電腦，「關於沈小姐是否與此次洩密事件有關，或許，我這邊剛好收到了一份……有趣的資料。」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又被吸引到了顧晏之身上。

　　沈清雅猛地擡起頭，看向顧晏之，眼中充滿了極緻的恐懼，彷彿看到了來自地獄的使者。

　　顧晏之無視她絕望的目光，將平闆電腦遞向陸辰逸，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千鈞之力：

　　「這是幾分鐘前，我的海外團隊剛剛截獲並破譯的一段，來自代號『灰狐』的商業間諜，與一個位於本市特定坐標的接收設備之間，進行的加密通訊記錄。通訊內容很短，隻有一句話。」

　　他頓了頓，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複述：

　　「『風聲緊，尾款支付暫緩，按B計劃處理痕迹。』」

　　他擡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面無人色的沈清雅：

　　「而信號接收的最終坐標，經確認，正是沈清雅小姐名下，西山別墅的私人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