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冷靜
秋日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書房深色的地毯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空氣裡瀰漫著提神醒腦的薄荷精油香氣,混合著淡淡的中藥味道——那是從主卧室方向飄來的,林婉容服用了安神定驚的湯劑後,正在沉睡。
葉景淮站在窗前,背對著書房門,身影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沉鬱。他手裡捏著一支已經熄滅許久的雪茄,指尖微微用力,幾乎要將那堅韌的煙草撚碎。從上午母親病倒到現在,不過幾個小時,但他彷彿蒼老了好幾歲,眼角的皺紋更深了,鬢邊似乎也多了幾絲刺眼的白髮。怒火併未消退,隻是從熾烈的岩漿,冷卻凝固成了堅硬而冰冷的岩石,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也淬鍊著他的眼神,讓那目光銳利得如同出鞘的古劍。
葉星辰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杯剛沏好的參茶和一小碟點心。她沒有穿外出的正裝,隻著一身柔軟的淺灰色家居服,長發鬆松地挽著,臉上看不出多少熬夜或情緒波動的痕迹,隻有一種沉靜如深潭的平靜。
「爸爸,喝點茶。」她將托盤放在書桌一角,聲音溫和。
葉景淮轉過身,接過女兒遞來的參茶,沒有喝,隻是握在手裡,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熱。「你媽媽剛才醒了一次,又睡了。醫生說需要靜養至少一周,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痛楚和疲憊。
「我知道。我讓吳媽守著,有任何動靜隨時叫我們。」葉星辰在父親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靜地迎上父親沉鬱的視線,「爸爸,您現在最想做什麼?」
葉景淮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書桌後坐下,將那杯參茶放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相互摩挲著。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冰碴:「我想立刻讓那對畜生身敗名裂,傾家蕩產,然後把他們送進監獄,最好……永遠別出來。」
這是最直接、最符合他此刻心情的想法。動用葉家的權勢和財富,以雷霆萬鈞之勢碾碎沈家,像踩死兩隻螞蟻一樣簡單。他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衝動。
葉星辰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附和。等父親說完,她才微微搖了搖頭。
「那樣太便宜他們了,爸爸。」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而且,不夠。」
「不夠?」葉景淮擡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女兒。
「是的,不夠。」葉星辰站起身,走到書房一側的白闆前。白闆上還殘留著昨天討論時留下的、關於證據鏈的簡略圖示。她拿起筆,將那些淩亂的線條擦去,重新開始書寫。
「沈國華和王秀蘭,他們最在意的是什麼?」葉星辰邊寫邊說,筆尖在白闆上留下清晰的痕迹,「第一,是他們二十多年小心翼翼、鑽營攀附才積累起來的那點財富和所謂的『社會地位』。第二,是他們那個用偷來的人生精心養育、寄託了所有虛榮和期望的女兒,沈清雅。」
她在白闆上寫下兩個關鍵詞:【財富/地位】、【沈清雅】。
「簡單的破產和坐牢,固然能摧毀他們的財富,也能讓他們身敗名裂。但是,」葉星辰轉過身,眼神冷靜得近乎殘酷,「那不夠痛。不夠讓他們體會到,偷竊別人人生需要付出的、真正匹配的代價。」
她走回書桌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父親。
「我要讓他們在最得意、最以為攀上高峰的時候,摔下來。」
「我要讓他們親眼看著,自己最珍視的東西,一點一點地腐爛、崩塌、消失。」
「我要讓他們在失去一切之後,才迎來法律的審判。讓牢獄之災,成為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而不是解脫。」
葉景淮看著女兒眼中那冰冷而熾烈的光芒,心中的暴怒和痛楚奇異地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複雜的情緒取代。那是震撼,是欣慰,更是一種隱隱的心疼。他的女兒,在經歷了那樣的過去、得知了如此殘酷的真相後,沒有崩潰,沒有被仇恨吞噬而失去理智,反而變得如此清醒、如此冷靜、如此……善於謀劃。
這冷靜的背後,是多少不為人知的傷痛和堅韌?
「你想怎麼做?」葉景淮的聲音緩和下來,帶著全然的信任和放手。他知道,在這件事上,女兒比他有更直接的仇恨,也可能有更……精準的報復方式。
葉星辰直起身,重新走到白闆前,開始詳細闡述她的計劃。
「首先,是他們的財富和地位。」她的筆尖點在第一個關鍵詞上,「沈家現在的生意,主要依靠幾個不大不小的建材和裝飾工程合同,資金鏈一直綳得很緊。他們最近正在拚命爭取『宏宇地產』的一個新區配套項目,那是他們翻身的關鍵。」
「我們可以『幫』他們拿到這個項目。」葉星辰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通過一些間接的渠道,給宏宇地產的決策層施加一點『影響』,或者,乾脆由葉家或顧家控股的某個關聯公司,以非常優惠的條件,給沈家提供這個項目急需的原材料或資金支持。讓他們覺得,時來運轉,貴人相助。」
「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葉景淮立刻明白了女兒的意圖,「讓他們嘗到甜頭,野心膨脹,然後……」
「然後,在他們把所有資金、甚至不惜借貸投入這個項目,做著東山再起、躋身真正富豪圈的美夢時,」葉星辰接道,眼神銳利,「切斷所有支持。原材料供應出問題,資金鏈突然斷裂,合作方翻臉不認人,銀行催貸……讓他們一夜之間,從天堂跌回地獄,而且負債纍纍,永無翻身之日。」
葉景淮緩緩點頭。這一手,在商場上並不罕見,但用在復仇上,卻格外殘忍而有效。摧毀一個人的希望,遠比摧毀他的現有財產更緻命。
「那沈清雅呢?」葉景淮問,「她已經身敗名裂,窮困潦倒,還能怎麼『失去』?」
「沈清雅現在就像一條躲在陰溝裡的瘋狗,雖然落魄,但恨意未消,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跳出來咬人。」葉星辰的筆尖重重地點在第二個關鍵詞上,「而且,她至今還抱著『我才是真千金』的幻想,把一切不幸歸咎於我,而不是她那一對把她當成工具和籌碼的父母。」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芒:「我要讓她徹底清醒。我要讓她知道,她所以為的『千金』身份,從一開始就是偷來的。我要讓她被她最依賴、也最虛榮的父母,親手拋棄。」
「你的意思是……」
「在沈家生意『如日中天』,沈國華和王秀蘭志得意滿、開始嫌棄沈清雅這個『麻煩』和『污點』的時候,」葉星辰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說著最誅心的話,「把沈清雅不是他們親生女兒的證據,『不小心』洩露給他們。您猜,一對極度自私、虛榮、且剛剛看到『翻身』希望的夫婦,會怎麼對待這個突然變得毫無價值、甚至可能連累他們的『假女兒』?」
葉景淮倒吸一口涼氣。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個畫面:沈清雅在走投無路時去向父母求助,得到的不是庇護,而是嫌惡的驅趕,甚至是「早知道就該隻要星辰一個女兒」這類誅心之言。這對沈清雅那種極端自私又虛榮的性格來說,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足以讓她徹底瘋狂,也將他們一家內部本就脆弱的親情,撕得粉碎。
「這樣一來,」葉星辰總結道,「沈家內部會先分崩離析。沈清雅的瘋狂,可能會促使她做出更極端的事情,比如……直接針對我。而這,正好給了我們將她和她父母一起,送上法律審判席的最終理由。」比如,策劃或實施人身傷害。
葉景淮沉默了良久。女兒的計劃,步步為營,環環相扣,從經濟到心理,再到最後的法律清算,幾乎算無遺策。這不僅僅是復仇,更像是一場精心導演的、讓罪人自我毀滅的戲劇。
「會不會……太過了?」葉景淮看著女兒沉靜的側臉,心中那絲心疼再次浮現。他怕女兒被仇恨吞噬,迷失在報復的快感中。
葉星辰轉過頭,看向父親,眼神清澈而堅定:「爸爸,您覺得,他們對我和葉家所做的,過分嗎?」
葉景淮無言以對。偷換嬰兒,讓骨肉分離二十三年,毀掉一個孩子本該幸福的人生,又縱容親生女兒一次次傷害她……這何止是過分?
「我這麼做,不僅僅是為了報復。」葉星辰的目光投向窗外秋日的天空,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重量,「我是要拿回被偷走的東西。我的身份,我的人生,還有……我和您們被耽誤的二十三年時光。同時,也是在清理垃圾。沈家這樣的人,這樣的行為,如果不給予足夠慘痛、足夠警醒的教訓,難保不會有下一次,難保不會有其他人受害。我要讓所有人看到,偷竊人生,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她的理由,超越了個人恩怨,帶上了一種近乎冷酷的正義感。
葉景淮終於徹底釋然,也徹底放心。他的女兒,心志之堅,眼界之遠,遠超他的預期。
「好。」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屬於葉家掌舵人的決斷和力量,「就按你說的辦!葉家所有的資源,任你調配!需要我做什麼?」
「爸爸,您現在最重要的,是陪著媽媽,讓她安心養病。」葉星辰走回父親身邊,語氣柔和下來,「商業上的具體操作,我會和顧晏之商量,他有經驗。您隻需要在關鍵節點,以葉家的名義,給予必要的支持即可。另外,警方那邊的證據移交和立案準備,還需要周律師和陳隊跟進,您方便的時候可以過問一下。」
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葉景淮看著女兒有條不紊地安排,心中感慨萬千。那個需要他們保護和疼愛的女兒,不知不覺間,已經成長為了可以獨當一面、甚至庇護家族的參天大樹。
「對了,」葉星辰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在對付沈家的同時,我們也要開始留意葉家內部,尤其是……海外分支那邊的動靜。我總感覺,葉文淵不會坐視葉家嫡系力量因為我而增強。沈家的事,速戰速決,不能給外人可乘之機。」
葉景淮神情一凜,點了點頭。女兒連這一點都考慮到了,心思之縝密,令人嘆服。
就在這時,葉星辰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顧晏之發來的消息:「『誘餌』已準備就緒,隨時可以投放。另外,有份關於葉文淵近期資金動向的簡報,我覺得你應該看看。」
葉星辰回復:「好。一小時後,老地方見。」
她收起手機,對父親說:「爸爸,顧晏之那邊準備好了。我出去和他詳細敲定一下計劃。媽媽那邊,就拜託您了。」
「去吧。」葉景淮揮了揮手,目光充滿信任,「家裡有我。」
葉星辰轉身離開書房,腳步沉穩。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她輕微的腳步聲。陽光從盡頭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地闆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她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那冰冷而堅定的光芒,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怒火,屬於家族。
悲傷,留給病房。
而她,隻需要冷靜。
冷靜地布局,冷靜地執行,冷靜地看著那些罪人,一步步走向她為他們設計好的、萬劫不復的結局。
復仇不是目的,隻是手段。
她要的,是一個徹底了斷的過去,和一個再無陰霾的未來。
而這一切,就從讓沈家開始他們的「好運」開始。
秋風吹過庭院,捲起幾片金黃的銀杏葉,打著旋兒,不知飄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