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喜寶,好久不見
改革開放之後國內商貿往來日漸頻繁,南來北往的旅客擠滿了站台。
拎著帆布包、蛇皮袋、木箱的行人摩肩接踵,廣播裡循環播放著略帶雜音的到站播報聲,刺耳又嘈雜。
鐵蛋和孫向宇被夾在密密麻麻的人群裡。
兩人都費力地踮著腳尖,脖頸伸得長長的,目光死死盯著出站口源源不斷湧出來的人流。
鐵蛋手裡高高舉著一塊硬紙闆牌子,上面用毛筆寫下三個大字。
周喜寶。
孫向宇耐不住性子,每隔半分鐘就要扭頭問一遍身旁的鐵蛋。
「你倒是再跟我說說,這個喜寶到底長啥樣啊?」
「長發短髮?」
「圓臉瓜子臉?」
「我在人群裡瞅了半天,來來往往這麼多姑娘,愣是沒看見一個合我眼緣的。」
他一邊說一邊四處張望,擺明了就是抱著看熱鬧,看美女的心思來接站的。
鐵蛋聞言狠狠白了他一眼,沒好氣的開口。
「我早說過,我們已經很多年沒見了。」
「她現在長什麼樣子我哪知道?」
「再說了,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我們今天是來接人的,不是讓你過來相親挑姑娘的。」
孫向宇嘿嘿一笑,正要開口貧嘴反駁,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忽然擋住了兩人的視線。
兩人下意識一同擡眸望去。
眼前的少女穿著一身再樸素不過的穿搭,上身是乾淨素雅的白色碎花的確良襯衣,領口扣得嚴絲合縫。
下身搭配一條修身黑色長褲,腳上是一雙乾淨的黑色方口布鞋。
一頭利落清爽的齊耳短髮,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很是幹練。
五官算不上驚艷絕倫的精緻,眉眼清淡,鼻樑秀氣,嘴唇偏薄,可組合在一起格外耐看。
姑娘的眉眼間清冷平靜,淡淡的疏離感撲面而來。
鐵蛋看著這張既陌生又隱隱有些熟悉的臉,先是猛地一愣,可僅僅遲疑一秒,他就百分百確定了來人的身份。
不是因為容貌,而是因為這份刻在骨子裡的冷淡氣場,和他大哥陸學農一模一樣。
永遠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好像全世界所有人都欠了她八百塊錢一樣。
時隔多年再見故人,鐵蛋臉上瞬間綻開爽朗的笑容,語氣輕鬆又熱忱。
「喜寶,好久不見,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你一下子長成大姑娘了,變化還挺大。」
喜寶聞言,方才淡漠的眉眼稍稍鬆動,禮貌地輕輕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極淡,轉瞬即逝的笑意。
「你也是,長大了,成結實的大小夥子了。」
話音落下,她目光淡淡掃過鐵蛋高高舉著的硬紙闆牌子,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帶著一絲直白的嫌棄。
「能不能先把這個牌子收起來?」
「白底黑字,字跡又難看,實在太丟臉了。」
鐵蛋看了眼自己隨手寫的牌子,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立馬樂呵呵地把紙闆對摺幾下,塞進了身後的帆布包裡,半點沒有反駁。
緊接著他伸手一把攬過身旁的孫向宇,大大方方地介紹起來。
「對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同班同學,也是我的鄰居和好哥們,孫向宇。」
「今天特意陪我一起來接你。」
孫向宇連忙收斂了自己直白打量的目光,立馬換上一副無比殷勤和善的笑容,對著周喜寶用力揮了揮手,熱情打招呼。
「喜寶同志你好!」
「久仰久仰,我是孫向宇,一路上坐車辛苦了!」
不等周喜寶回應,他十分有眼力見地伸手,接過喜寶手裡沉甸甸的行李箱。
「行李太重了,女孩子拎著不方便,我來幫你。」
周喜寶也沒有推辭,隻是微微頷首,低聲道了一句謝謝。
鐵蛋領著兩人順著人流慢慢走出悶熱擁擠的火車站,擡手指了指不遠處樹蔭下停著的一輛墨綠色軍用吉普車,開口說道。
「走吧,車子在那邊,直接上車,我們回家。」
周喜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眼底掠過一絲疑惑,隨口問道。
「你們家裡什麼時候配了私人吉普車了?」
鐵蛋拍了拍身旁孫向宇的肩膀,實話實說道。
「這車不是我們家的,是他從他爸警衛員手裡軟磨硬泡騙出來的。」
周喜寶聞言看向孫向宇,語氣平淡地提醒。
「私自開部隊公車出來,違反紀律,你就不怕你父親知道了,狠狠責罰你?」
孫向宇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一臉無所謂的痞氣笑容。
「害,多大點事兒!」
「隻要能順利接到喜寶姑娘,挨一頓皮帶也值了!」
「再說我從小皮糙肉厚,挨幾下根本打不壞,早就習慣了。」
他快步拉開後座車門,殷勤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眼底滿是活絡。
「先別著急回家,反正時間充裕得很。」
「小爺我開著車,帶你好好逛逛四九城,你想去哪兒咱們就去哪兒,先好好感受一下京城的熱鬧!」
從騙車那一刻起,孫向宇的心裡就已經有了主意。
反正避免不了挨打,不如索性把用處發揮到最大,借著接人的由頭,帶著新來的漂亮姑娘逛遍京城,怎麼算都不虧。
周喜寶看著眼前熱情過頭的孫向宇,又看了看一臉看熱鬧錶情的鐵蛋,沉默兩秒,淡淡彎腰坐進了吉普車後座。
吉普車引擎轟鳴一聲,緩緩駛離火車站路邊,朝著市區繁華的街道開去。
孫向宇雖然剛剛成年,但他十五六歲的時候就偷偷摸過他爸爸的配車。
所以現在開起來很是熟練。
車窗半降,盛夏的風灌進車廂,拂動周喜寶耳側細碎的短髮。
窗外的街景飛速向後倒退,柏油馬路平整開闊,馬路兩旁的梧桐樹枝葉繁茂,層層疊疊的綠蔭切割開刺眼的日光,落下斑駁晃動的光影。
周喜寶靠在後座車窗邊,脊背挺得筆直,清冷淡漠的眉眼始終沒什麼波瀾。
她安靜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一切,目光放空,沒有好奇,沒有驚嘆,彷彿窗外繁華熱鬧的市井煙火,都與她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