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等一下！」

　　張春娥把小滿送去大院的幼兒園，回來時剛踏進大院的門，就被值勤的小戰士給叫住了。

　　「小同志，找我有什麼事？」

　　聞言，小戰士立即跑到近前，笑容滿面的說道。

　　「嫂子，我認得你，我聽我們軍長喊過你嫂子，你們是一家人吧。」

　　張春娥點點頭。

　　「我們是一家人。」

　　見自己確實猜對了，小戰士立即說道。

　　「嫂子是這樣的，今天一大早就來了一位女同志，說是陸軍長的親戚，從老家趕來的。」

　　「我在這裡守了一早上都沒遇到首長和他愛人。」

　　「正巧碰到了你，你正好把這位來投靠的親戚領走吧，她現在就在我們值班室。」

　　親戚？

　　張春娥的腦海裡快速閃過。

　　陸家祖上人丁不旺，到陸錚父親那裡已經是六代單傳了。

　　陸錚的母親肚子爭氣，第一胎就生了一對雙胞胎的兒子。

　　後面又接連生了一兒一女。

　　所以陸家基本沒有什麼本家親戚，如果談得上親戚的，也就隻有陸錚的弟弟陸恆，還有他那個嫁到縣城的妹妹陸家玉了。

　　莫非是他們來了？

　　一想到是那兄妹過來，張春娥的心就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他們兄妹跟自己相處了一年，如果真的被他們撞到，那自己假死的事情豈不就暴露了！

　　自己一旦暴露，那黑蛋和鐵蛋的身世也就瞞不住了。

　　就在張春娥想找借口先離開的時候，值班室的門從裡面推開了。

　　一道尖銳做作的聲音從門裡傳來，帶著濃重的鄉音，尾音故意往上翹，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遠道而來的貴客。

　　「你就是我嫂子吧？」

　　「我是家玉，陸錚的親妹妹！」

　　張春娥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就見一個二三十歲的女人從值班室裡走了出來，留著齊耳短髮，臉上搽著厚厚的雪花膏，大冷天的穿著一件棗紅色的半新棉襖，手裡還牽著兩個小女孩。

　　一個看著跟黑蛋差不多大，一個看著有四五歲的模樣。

　　但相較於女人的穿著，兩個孩子身上的棉襖就顯得破舊多了。

　　她們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好奇又膽怯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陸家玉走到近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張春娥。

　　目光從張春娥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掃過，落在她洗得發白的棉襖袖口，又落在那雙沾著雪沫子的棉鞋上。

　　她臉上那副熱絡的笑容瞬間僵住了，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

　　「都說我哥娶了個嬌滴滴的小媳婦兒，可這人看著……」

　　她小聲嘀咕著，話沒說完，但那嫌棄的意味已經快溢出來了。

　　她皺了皺眉，又仔細看了張春娥兩眼，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這張臉，怎麼越看越眼熟？

　　「咱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陸家玉歪著頭，目光裡帶著審視。

　　張春娥心裡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轉身對小戰士笑了笑，聲音平穩。

　　「同志，給你添麻煩了。」

　　「她確實是我們家親戚，你去忙吧。」

　　小戰士應了一聲，轉身回到了值勤崗位。

　　聽到張春娥那口夾雜著普通話的鄉音，陸家玉的瞳孔驟然放大，嘴唇哆嗦了一下，死死盯著張春娥的臉，聲音都結巴了。

　　「你……你不是……已經……」

　　張春娥沒給她繼續說出來的機會，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陸家玉的胳膊。

　　「小點聲。」

　　張春娥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往兩邊掃了一圈，確認沒人注意到這邊，才拽著她們母女三人朝不遠處的牆角走去。

　　到了牆角，張春娥鬆開手，直直地看著陸家玉。

　　「這是大院，不是你胡鬧的地方，說話給我注意點。」

　　陸家玉揉著被攥紅的手腕，完全無視她的警告。

　　一雙滴溜亂轉的眼睛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張春娥，臉上寫滿了疑惑不解。

　　「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怎麼突然又活了？」

　　「還出現在這裡？」

　　她腦子裡忽然像是想通了什麼，臉上的震驚瞬間被一種自以為是的瞭然取代，連腰桿都挺直了幾分。

　　「我明白了！」

　　「你當初肯定是跟別的男人跑了，現在聽說我哥當了大官，就又死皮賴臉地回來了！」

　　「你這種人我見多了，呸，真不要臉！」

　　陸家玉的聲音壓低了，可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很刻薄。

　　張春娥面無表情地聽著，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隻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你怎麼來了？」

　　陸家玉見張春娥沒有反駁，更加印證了自己的猜測，眼神裡那點僅剩的客氣也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拽了拽兩個女兒，把她們往前推了推，下巴微微擡起，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

　　「我帶我兩個閨女來找我大哥。」

　　「我聽說他又陞官了，好像是什麼軍長了，反正挺大的。」

　　「這麼大的官給我男人安排個城裡工作還是一句話的事。」

　　「再說了，我大哥提拔一下自家人，那也是天經地義的。」

　　張春娥聽她說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你大哥上班去了，沒在家。」

　　「我安排你們去住招待所，等他回來再說。」

　　「招待所？」

　　陸家玉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大老遠從老家跑來找我大哥，連家門都不讓進？」

　　「我大哥要是知道了，看他不扒了你的皮。」

　　她說著，拉著兩個女兒就要往大院裡面闖，嗓門又亮了起來。

　　「我告訴你，我可是陸錚的親妹妹！」

　　「這大院就是我家！」

　　「你一個外人，有什麼資格攔我？」

　　「你算老……」

　　她話說到一半，張春娥忽然動了。

　　不是攔她，而是側身讓開了一步。

　　大院門口，幾個穿著軍裝的幹部正騎著自行車回來，車鈴鐺叮鈴鈴地響著，有人好奇地朝這邊看了一眼。

　　張春娥沒看陸家玉，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你喊，再大點聲。」

　　「讓整個大院都聽聽，陸軍長的妹妹，在軍區大院門口撒潑。」

　　「讓所有人都知道，陸軍長的家屬，就是這麼個做派。」

　　「到時候惹怒了你大哥，看他還會不會給你男人安排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