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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兒子,我的兒子

  喜寶站在寒風裡,凍得通紅的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尾椎骨的疼還在一陣陣往上竄,和背上被雞毛撣子抽過的灼痛交織在一起,提醒著她剛才那頓毫無徵兆的毒打。

  她每天小心翼翼地活著,拼盡全力幹活,隻為了換一份不被打罵的日子,換一個能蜷縮在炕角安睡的夜晚。

  可就算這樣,還是躲不過那些突如其來的怒火。

  剛才她明明不是故意的,她隻是想把櫃子擦乾淨,隻是想讓媽媽少罵她幾句。

  可媽媽眼裡隻有那塊破石頭,隻有肚子裡的弟弟,從來沒有看過她一眼。

  她摔在地上疼得發抖的時候,媽媽沒問。

  她被打得渾身是傷的時候,媽媽沒有絲毫的心疼。

  現在媽媽自己疼了,才想起要她去叫大夫。

  如果……如果媽媽死了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喜寶就打了個寒顫,不是凍的,是從心底裡往外冒的冷。

  她被自己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嚇得連連後退。

  直到後背撞到了大樹,她才算穩住身形。

  可念頭一旦出現,就會像顆種子在喜寶的心底破土而出。

  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覺得可怕的涼意。

  她慌忙搖了搖頭,想把這個念頭趕走,可它卻像生了根一樣,越紮越深。

  如果媽媽死了,就再也沒有人打她罵她了。

  爸爸那麼愛她,如果媽媽不在了,她一定會過的比現在幸福。

  喜寶不敢再想下去了,可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往外冒畫面。

  如果媽媽不在了,她就不用再做沒完沒了的家務,也不用再擔心隨時被打罵。

  她可以安安靜靜地吃飯,安安靜靜地坐在門檻上邊曬太陽邊看書。

  甚至可以像何美月一樣,買漂亮的頭繩紮在頭髮上。

  「不行……不能這麼想……」

  喜寶喃喃自語,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砸在凍硬的泥土上,瞬間就沒了痕迹。

  她知道這樣想不對,媽媽是生她的人,可那些日復一日的委屈和疼痛,像潮水一樣將她的理智淹沒。

  她看著衛生所的方向,又想起王冬菊摔在地上時痛苦的模樣,想起那漸漸滲出的猩紅血跡,心裡的掙紮越來越劇烈。

  去叫大夫,媽媽可能就會好起來,然後繼續打她、罵她,繼續把所有的好都留給弟弟。

  不去叫大夫,媽媽可能就真的死了,她就能解脫了。

  可她就會變成害死媽媽的兇手。

  寒風打在她的臉上,疼得她眯起了眼睛。

  喜寶蹲下身,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不停地顫抖。

  她不想當壞孩子,她隻是不想再受委屈了,隻是想好好活下去。

  那個邪惡的念頭在她腦海裡盤旋,越來越清晰,讓她既害怕,又隱隱生出一絲不該有的期待。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隻能蹲在原地,任由冰冷的絕望和微弱的僥倖,一點點吞噬著她小小的身軀。

  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打破了冬日的寂靜。

  喜寶猛地擡起頭,眼裡的迷茫和掙紮已然不見。

  她的手緊緊握成拳,眼神堅定的看向了一旁足有一人高的柴火垛。

  喜寶撐著凍得僵硬的地面緩緩起身。

  尾椎骨的鈍痛瞬間翻湧上來,順著脊椎往上竄,和背上的灼痛擰成一股繩,疼得她眼前發黑,差點再度栽倒。

  她咬著下唇,把嗚咽咽回喉嚨裡,舌尖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倒也勉強穩住了力氣。

  她挪著小碎步,一步一踉蹌地湊到柴火垛前,伸出凍得通紅髮僵的小手,死死抓住柴火垛的邊緣,借著微弱的力道,一點點往上攀。

  她不敢停歇,隻憑著一股韌勁,硬生生爬上了柴火垛頂端。

  站在垛頂,寒風更烈了,彷彿要把她整個人捲走。

  喜寶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睫毛顫抖了幾下,隨即抿緊嘴唇。

  下一秒,她沒有絲毫遲疑,從柴火垛上直直的蹦了下去。

  雙腳落地的那一刻,右腳踝處傳來一聲清晰無比的「咔嚓」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斷裂了一般。

  尖銳刺骨的劇痛順著腳踝蔓延至全身,喜寶疼得渾身痙攣,額頭青筋暴起。

  喉嚨裡溢出一聲壓抑到極緻的嗚咽,卻被她硬生生咬斷。

  她蜷縮在地上,抱著受傷的腳踝,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被這鑽心的疼痛折磨得失去了力氣。

  喜寶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抱著腳踝的手,用胳膊撐著地面,一點點撐起上半身。

  受傷的腳踝根本不敢沾地,一碰到就疼得她眼前發黑,她隻能將重心全部放在另一條腿上,拖著受傷的腳,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衛生所的方向挪去。

  站在不遠處大樹後面的黑蛋目睹了眼前的一切。

  他不懂喜寶這是在幹什麼?

  但也沒有上前去阻止,隻站在一旁默默的看著。

  不是黑蛋冷血,而是牛棚裡的爺爺說過,孩子是父母的影子。

  像王冬菊那樣的人生出來的孩子,還是躲遠點好。

  而此時躺在地上痛苦掙紮的王冬菊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她現在隻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快點把肚子裡的孩子生出來。

  可不知為什麼,她用盡了全力,孩子好像卡在了產道,死活就是不再往下走。

  王冬菊仰躺在地上,雙手搭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淚眼模糊的望著屋頂。

  剛開始她疼痛的時候還罵喜寶動作太慢,存心想折磨她,不想讓她肚子裡的兒子出生。

  到後來,她從謾罵改為呼喚,哀求。

  「喜寶,閨女,求求你快點回來,媽媽真的撐不著了!」

  而現在,別說說話了,就是連呼吸都感覺特別的費力。

  王冬菊能明顯感覺到,羊水快流幹了。

  而肚子裡的孩子也漸漸沒了動靜。

  望著自己被鮮血浸透的褲子,王冬菊一陣恍惚。

  她好像看到在一片血水中躺著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孩在哇哇的大哭。

  她伸出手,想把孩子抱起來哄一哄。

  可此時的她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王冬菊的雙唇輕啟,喃喃的喊道。

  「兒子,我的兒子……」

  「到媽媽這裡來……」

  「媽媽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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