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上面白紙黑字的結論，鐵蛋的呼吸猛然一滯，指尖微顫，評估報告「啪嗒」一聲掉落在了地上。

　　永久停飛！

　　這四個字像千斤重鎚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心上，痛的他有種瀕死的感覺。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窗落進來，明明溫暖明亮，落在他身上卻隻剩徹骨的寒涼。

　　他一動不動，維持著翻看報告的姿勢。

　　良久，喉結極其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乾澀沙啞的喉嚨裡發不出半點聲音。

　　脊背微微佝僂下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和力氣。

　　崔念安靜靜立在床邊，將他所有的脆弱與崩潰盡收眼底。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

　　崔念安緩緩開口，聲音很是輕柔。

　　「這次的複合創傷，對你的身體機能、高空耐受度都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航醫組是綜合了你所有體檢數據、傷情恢復情況和心理應激反應給出的結論，不是一時定論，也絕非刻意為難。」

　　「但這是航醫組經過再三論證給出的結論。」

　　鐵蛋依舊獃獃地盯著報告，眼神空洞。

　　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絲沙啞破碎的氣音，帶著最後一絲的希望。

　　「我要申請複審。」

　　聞言，崔念安無奈的嘆了口氣。

　　「陸學軍，我知道這個結果你一時有些接受不了。」

　　「但我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複審能改變結果的幾率幾乎等於零。」

　　聽到這個殘忍的結果，鐵蛋緩緩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遮住了眼底翻湧的酸澀、不甘與絕望。

　　藍天依舊遼闊，戰鷹依舊轟鳴，可從此以後，那片長空再也沒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心口的絞痛層層蔓延，堵得他喘不過氣，眼眶酸脹得厲害，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一滴淚。

　　崔念安看著他強撐隱忍的模樣，心頭更是酸澀難當。

　　他微微俯身，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撫。

　　「別硬扛，心裡難受就哭出來。」

　　「你已經很棒了，能帶著功勛離開，算是最好的結局了。」

　　「飛行不是你人生唯一的歸宿。」

　　「你本事過硬、經驗豐富，換去其他崗位，一樣能發光發熱，一樣能為空軍建設出力。」

　　鐵蛋沉默良久，啞著嗓子低聲說道。

　　「如果不能飛，那我留在部隊的意義是什麼？」

　　此話一出，崔念安不可置信的問道。

　　「陸學軍，你要幹什麼？」

　　「不會是想退伍吧？」

　　鐵蛋悶悶的說道。

　　「不能飛就是廢物，部隊不要廢物。」

　　話落，崔念安立即解釋道。

　　「誰說你是廢物的？」

　　「以你這次的戰功，轉到地面工作，最少也得是個連長。」

　　鐵蛋嗤笑道。

　　「所以說，是想給我安排個位置養老嗎？」

　　崔念安：「不是養老，你飛行經驗豐富，還有處理複雜險情的經驗，完全可以當教官，去培養更多更優秀的飛行員。」

　　聽到這話，鐵蛋的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我這人可沒有那麼大度，我的夢想是飛向藍天，而不是看著別人飛向藍天。」

　　說著，鐵蛋側身躺下，抓過被子蒙在了頭上，聲音微顫的說道。

　　「退伍報告我會儘快提交上去的，你走吧，我想自己一個人待會兒。」

　　被下了逐客令的崔念安猶豫了一下，臨走前還是開了口。

　　「陸學軍，你的退伍報告先別提交，等冷靜下來再說。」

　　「我爭取幫你申請一個好一點的崗位，好不好？」

　　見被子裡的鐵蛋沒有回應，崔念安也就沒有再說什麼了，默默的轉身離開了病房。

　　房門關閉，病房裡再度陷入死寂。

　　昏暗的被子裡，一滴清淚順著臉頰掉落在潔白的床單上，暈出一片潮濕。

　　鐵蛋不甘，萬般不甘！

　　他的戰場在藍天，他的使命在長空，可命運偏偏逼著他退場，逼著他離開最熱愛的一切。

　　可他比誰都清楚，就算自己再不甘也沒用。

　　那份評估報告終結了他的飛行生涯，斷送了他的夢想。

　　就在鐵蛋沉浸在悲痛中無法自拔時，房間的門再次被人從外面推開。

　　緊接著一道清朗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突兀的響起。

　　「請問，陸學軍同志是在這個房間嗎？」

　　蒙在被子裡的鐵蛋沒有動。

　　現在的他萬念俱灰，哪還有心情去接待訪客。

　　見床上的人沒動靜，那人並沒有離開，而是好奇的走了進來，並自言自語的小聲嘟囔了一句。

　　「這人不會是死了吧？」

　　說話間，他就走到了床邊，俯下身來，抓起了被角。

　　鐵蛋頭頂的被子猛地被人掀開。

　　驟然湧入的白光刺得他下意識眯緊雙眼。

　　眼底的紅意與落寞來不及收斂，就撞進一雙鮮活又熟悉的眼眸裡。

　　四目猝然相對的瞬間，鐵蛋渾身一僵，錯愕之下，脫口而出。

　　「孫向宇？」

　　孫向宇愣怔了一下，隨即臉上炸開大大的驚喜，爽朗笑道。

　　「陸學軍，果然是你！」

　　「我剛才看你蒙著被子一動不動，連氣都不喘，還以為你死了呢！」

　　鐵蛋沒想到消失了好幾年的孫向宇會突然出現在這裡，他坐起身來，疑惑的問道。

　　「你怎麼來了？」

　　孫向宇毫不見外，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他的旁邊，渾身透著一股在外闖蕩多年的灑脫勁兒。

　　「我回來看我爸媽，聽說你成了大英雄，還受了傷，所以特意過來看看你，瞻仰一下咱們大英雄的風采。」

　　鐵蛋聞言扯了扯嘴角，心底隻剩一片荒涼，半點笑意都擠不出來。

　　他定定看著孫向宇，目光帶著幾分探究和好奇。

　　「你居然敢回家？」

　　當初孫向宇拿著鐵蛋給他的路費，一聲不吭的就跑去了南方。

　　這一跑就是好幾年沒有音信。

　　當初他父親在大院裡也放出話來，隻要他敢回來，就打折他兩條腿。

　　這讓孫向宇更不願意回來了。

　　鐵蛋原以為他這輩子都會躲在外面，沒想到現在居然有膽子大搖大擺的回來。

　　對於鐵蛋的疑惑，孫向宇得意的揚了揚下巴，笑著說道。

　　「此一時彼一時，小爺我現在混出來了，腰桿硬了，有什麼不敢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