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黑影忽明忽暗，貼著玻璃一晃一晃的，看著格外滲人。

　　這讓躺在床上的鐵蛋身上的汗毛瞬間一根根豎了起來，原本昏沉的困意也消散得一乾二淨。

　　他從小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獨害怕鬼怪。

　　小時候他太過頑劣，天天上房揭瓦惹麻煩，奶奶管不住他，夜裡就給他講山野鬼怪、夜半遊魂的故事，專挑窗邊黑影、夜半敲門這類橋段嚇唬他。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那些故事他早就拋在了腦後，可黑暗裡突如其來的異動，還是瞬間勾起了童年深埋的恐懼。

　　鐵蛋僵硬地躺在床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雙手緊緊攥著身下的床單，耳朵豎得筆直，死死聽著窗外細微的動靜。

　　風聲沙沙掠過窗檯，那道黑影又動了一下，似乎還有手指輕輕摳玻璃的細碎聲響。

　　鐵蛋心臟砰砰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忍不住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他不停閉著眼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心底一遍遍地給自己壯膽，打氣。

　　「別怕，陸學軍你別怕。」

　　「你是百裡挑一的空軍飛行員，身體素質，心理素質都是一等一的強，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不過就是窗外一個影子，沒什麼好怕的。」

　　「世上根本沒有鬼怪，都是自己嚇自己，我不怕，我一點都不怕……」

　　嘴上反覆默念著安撫自己的話，可他的身子還是控制不住地微微發僵。

　　硬撐了足足半分鐘，見外面的黑影依舊在晃動，甚至隱隱傳來低啞的求救聲。

　　「救救我……」

　　雖然鐵蛋都快被嚇尿了，但一想到自己已經長大了，不能再被這些東西嚇到，於是他一咬牙，猛地掀開被子，然後抓起床頭的擡頭，躡手躡腳的靠近了窗檯。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唰地一下用力拉開厚重的窗簾，高舉檯燈，用盡渾身力氣就要朝著窗外黑影狠狠砸下去！

　　可他動作快，窗外的人動作更快。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瞬間穿過窗戶縫隙，精準扣住檯燈燈桿，輕輕鬆鬆就奪走了他手裡的武器，半點不給鐵蛋反應的機會。

　　緊接著，一道壓低到極緻，帶著咬牙忍痛的沙啞男聲，隔著窗戶傳了進來。

　　「你小子也太沒良心了吧！」

　　「為了幫你接發小，我偷開公車挨了一頓皮帶，後背現在還火辣辣疼得要命，你倒好，居然要拿檯燈砸死我？」

　　「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

　　熟悉的聲音入耳，鐵蛋緊繃的身體瞬間一松，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無語。

　　他擡眼借著窗外清冷的月光仔細看去，隻見孫向宇整個人扒在二樓的窗檯邊緣，雙手死死抓著窗沿，腳尖勉強點著牆面，整個人懸空掛在窗外。

　　他的身子微微發抖，臉色慘白，嘴角還時不時抽痛一下。

　　鐵蛋又氣又好笑。

　　「你瘋了？」

　　「大半夜不回家睡覺，爬我窗戶幹什麼？」

　　「不要命了？」

　　孫向宇疼得額頭布滿冷汗，眉頭死死皺在一起，咬著牙說道。

　　「別TMD廢話了，快拉我一把，我胳膊快脫臼了，堅持不住了，馬上就要掉下去了！」

　　鐵蛋不敢耽擱，連忙伸手攥住孫向宇的手腕，咬緊牙關，猛地發力，硬生生把人從窗外拽進了卧室。

　　孫向宇雙腳落地的那一刻，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蹌兩步，瞬間牽扯到鞭傷，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當場齜牙咧嘴，半天直不起腰。

　　鐵蛋看著他後背衣服上隱約滲出來的淡淡血印，心裡也掠過一絲愧疚。

　　「你爸這次是真下狠手了？」

　　「何止是下狠手。」

　　孫向宇直起身，苦笑一聲。

　　「這次公車私用，連累我爸被上級通報批評，記了處分，他心裡憋著一團火，根本收不住手。」

　　「我再在家裡待一晚上，不用等天亮，我真能被他活活打死。」

　　鐵蛋聞言眉心一蹙。

　　「所以你半夜爬我窗戶，是想躲在我家避風頭？」

　　孫向宇聞言，立刻對著鐵蛋輕輕晃了晃食指，眼神裡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錯。」

　　「我不是來躲風頭的，我是來跟你辭行，順便找你幫個忙。」

　　他擡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一字一句認真說道。

　　「我打算今晚就走，連夜坐火車去南方，徹底離開這個家。」

　　「我一定要在南方闖出一番名堂，混出個人樣來。」

　　「我就是要讓老孫同志好好看一看，他一直瞧不上的爛泥，到底能不能扶上牆！」

　　鐵蛋看著他固執的模樣，沉默片刻，直白開口。

　　「你打算連夜走，去南方闖蕩，路費生活費呢？」

　　「你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吧。」

　　鐵蛋最了解他，平日裡孫向宇花錢大手大腳，別說攢錢了，根本就不夠花。

　　前兩天買根五分錢的冰棍，還是跟鐵蛋借的。

　　孫向宇聽到這話，臉上的決絕瞬間垮掉，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訕訕地笑了起來。

　　「這不是……專門來找你了嘛。」

　　鐵蛋瞬間瞭然。

　　合著這小子半夜冒著摔傷的風險爬二樓窗戶，根本不是來訴苦的，是專門來找自己借錢的。

　　見鐵蛋沉默不語，沒有立刻答應，孫向宇瞬間放低姿態。

　　「咱倆也相處好幾年了，你最懂我。」

　　「你現在前途無量，考上空軍飛行員，文能做題考高分，武能過關當飛行員，妥妥的文武雙全，你根本理解不了我的窘迫。」

　　「我讀書不行，也幹不了保家衛國的活兒，留在大院裡除了給我爸媽丟人，一點用都沒有。」

　　「我就想趁著改革開放的風口去南方拼一次，你借給我的從來都不是幾塊錢路費，是我翻身的希望，也是助力咱們國家經濟騰飛的燃料啊，兄弟！」

　　鐵蛋聽得腦殼疼，擡手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別說這些虛的。」

　　「你就這麼一走了之，你爸媽會擔心你的。」

　　孫向宇聞言，低頭自嘲地笑了一聲。

　　「擔心？」

　　「不會的。」

　　「我太了解我爸了，他隻會高興，少了我這個丟人現眼的兒子，家裡還能清凈不少。」

　　「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