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

　　楊秀娥在窗邊寫著作業，把院子裡的熱鬧看得一清二楚，黝黑的大眼睛裡流露出憧憬。

　　下午時她碰到周翠翠，周翠翠興沖沖地把三個孩子拉去廠裡吃飯。

　　「專心點！」徐奶奶拇指叩了叩桌子，提醒道。

　　她看了眼窗外的熱鬧，淡淡地說：「你要是早同意紅櫻說的直接進廠，說不定今天也有你的份兒。」

　　楊秀娥小聲地堅持道，「我不給她添麻煩……我自己考，也能考得上！」

　　徐奶奶淡淡地一笑，沒說什麼，而是接過了她的作業。端正的字跡逐漸褪去了稚嫩，看得出來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這妮子身上有股不服輸的韌勁，紅櫻沒看錯人。

　　天色逐漸變暗，燈下，徐奶奶指著楊秀娥的作業，諄諄教誨道：「你看看這兒是不是寫錯了？」

　　楊秀娥拿過作業逐一改正，改完後她收起作業，感謝徐奶奶，順手給鄭家挑水、做飯、掃地洗衣服，眼裡全是活。

　　夜深了，楊秀娥依舊捧著舊書專心地背誦，偶爾夜裡孩子醒了，她就抱在懷裡慢慢地哄著。這個寶寶特別乖，很少吵鬧，長得白白嫩嫩的很可愛，跟她一點也不像。

　　楊秀娥笑著用鼻尖頂著孩子的鼻尖，津津有味地背著：「一五得五，二五一十，三五一十五！」

　　「安安乖乖，不要吵媽媽學習。」

　　孩子在媽媽的懷裡咯咯地笑著，咧著嘴使勁地吃著小手。

　　……

　　周家的一角，煥發著如同春天那般的欣欣向榮與歡喜。

　　金寶大膽地問老娘，「明天還能吃到肉嗎？」

　　周翠翠點頭。金寶又再問：「明天還有蘑菇炒肉、紅燒肉、鍋包肉嗎？」

　　周翠翠再次肯定地點點頭，三個孩子頓時高興得在原地狠狠跺腳、蹦跳，銀鈴般的笑聲幾乎要掀翻了屋頂。

　　周翠翠想教育孩子這是老娘賣了狠勁去工作才有肉吃，她想說得像領導那麼有水平、有文化，然而她剛張口就忘詞，詞窮地支支吾吾了半晌。

　　「這是你娘天不亮就去工作、天黑都捨不得回來掙來的，你們以後要是想吃肉，也要拚命幹活，這叫做、這叫做——哎……」

　　周翠翠洩氣之餘，惡狠狠地說：「你們自己想吧！」

　　銀花接過老娘話，「這叫做『起早貪黑』，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周寡婦聽得雙目一亮，難得地稱讚了閨女，「銀花你說得好，從哪兒學來的？」

　　銀花第一次被老娘誇讚，不好意思地撓頭，「老師說過，我隨便記下的。」

　　周翠翠突然良心發現地想起三個孩子念書的問題，以前手裡不寬裕，三個娃一股腦地送去家屬院裡免費的託兒所。銀花該到念小學的年紀，還在那裡。

　　以前的她才不管女兒念不念書。女孩都是賠錢貨，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

　　可是她看到了林紅櫻，年紀輕輕就是副廠長、技術科科長，每次她出現都威風得不得了，走路都帶著風，誰提起她都是豎起大拇指。

　　這次有過節福利領、有肉吃大家都說全靠林廠長深謀遠慮，心裡惦記著他們。

　　可見女孩子書念得好也是有用的，能讓很多像她這樣的人吃飽飯。

　　周翠翠糾結許久，終於一隻粗糙的大掌落在銀花身上，「娘送你去念小學，你好好念，念不好打斷你的腿！」

　　銀花聞言愣在原地，不明白怎麼老娘突然要送她去念小學。

　　家裡太窮，供三個孩子念書是很難的一件事。如果有人能去念書，那肯定是金寶，絕對輪不到她。

　　銀花的心頭湧上一陣狂喜，嘴巴咧到了耳根，隻能用雙手捂住嘴才能掩蓋住這種狂喜。她裝作不在乎地跟老娘說，「那我的腿肯定能好好留著！」

　　實際上銀花特別怕老娘隻是隨口一提，明天睡醒覺又反悔了。

　　於是她轉身出了院子逢人就說：「我要去上小學嘍！」

　　「我要去上小學嘍，我娘說送我去讀書！」

　　院子裡的家屬隻當是周翠翠良心發現，終於想起銀花年紀大了，該念書了。

　　以前銀花沒人管，跟周寡婦學了個十成，活脫脫她老娘的翻版，頑皮又勢利，讓人一眼看去便覺得這娃未來一定命苦。

　　自從周寡婦換了份工作後，銀花面相都變得順眼了，終於有了點小孩的模樣。

　　說不得這是被多管閑事的林紅櫻掰順的。隻要惹到她，她就罰小孩掃樓道、給每戶鄰居倒垃圾。

　　小孩不做，她就找組織罰孩子的父母。搞得院子裡的小孩再頑劣，都不敢皮到她面前。

　　長輩們都挺支持孩子往好處發展，這大院的風氣壞了，影響的還不是他們自己、他們的孩子？

　　銀花特意去林紅櫻家裡敲門，她咧開豁口的牙，笑眯眯地對林紅櫻說：「林阿姨，我要去念小學嘍！」

　　林紅櫻打開門聽到周銀花特意報的喜訊，笑了笑，「那很好哦，好好念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