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顧宋當年(二)
對于顧森想娶宋時微這件事,顧家當時所有人大跌眼鏡,都不同意,問他家裡挑的那些有哪裡不好?
唯有顧海說:“宋家其實不算太差,宋時微人長得高挑漂亮,還貼心,大哥多少年沒吃糖了,人家送給他的糖他最近老在嚼,大哥遇事也不抽煙喝酒,嚼一嚼糖不好麼?”
他那時沒多想,隻覺得在這個家裡,兄友弟恭實屬難得。
在他的堅持和弟弟的幫助以及父母逐漸松口的情況下,他得償所願。
一封信送往宋家,接着就是去提親。
那半年的時間裡,他總覺得整個人變得很輕盈,好像暫時剝離了顧家人和父母兒子的身份,變成了别人的心上人,未婚夫,然後是丈夫。
有了自己的小家,他是顧森,是一家之主。
婚後,宋時微會陪他說話,吃飯,散步,也會在夜裡擁抱他。
宋時微溫柔,偶爾也會使點小性子,但是個人都有小性子,正常的。
宋時微也善良,面對大家都不喜歡的顧瑾,會不介意小孩髒兮兮的模樣而把人抱起來,拍拍灰塵。
他想,他找到了一個可以和他一緻對外的人。
宋時微面對他身邊的朋友時也會露出自卑,自卑是受環境影響,自信也一樣可以培養,沒什麼的,作為丈夫,應當肯定自己的妻子。
早上宋時微送他出門,傍晚在家門口等他回來……婚後的生活如常人一樣,平靜,安逸,偶爾會有些小摩擦,牙齒和舌頭有時都打架呢,這也很正常。
直到婚後半年,家裡出現了第一個矛盾,父母和家族長輩旁敲側擊地問宋時微的肚子裡為什麼還沒有動靜。
他覺得懷孕生娃的事順其自然就好。
但他終究是忽略了催生的威力,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覺得宋時微既然跟自己一樣都是被精心培育,作為同類應該會攜手敵天,即使不太有這樣的勇氣和膽量,他也該是她勇氣的源泉,是她背後的力量。
他比她高,天上的壓迫他已經擋着。
是因為他站得太靠後嗎?所以宋時微隻能看見左右,一邊是宋家父母的催促,一邊是家族裡妯娌們的早生貴子。
當兒子呱呱墜地的時候,他在想,順從到這裡應該可以畫上句号了吧。
他調去外地,夫妻開始聚少離多,但他也總記得打電話回家裡,難得空閑也會記得給家裡寫上兩封信,一封話家常,一封念情意。
假期超過三天他就會回去一趟,女兒也就是在那時有的,他想過把宋時微接到自己身邊照顧,但他太忙了,工作地的環境也一般,會怠慢了宋時微和肚子裡的孩子。
期間發生了顧瑾媽媽一事,他特地趕回去,安撫一陣,又急匆匆回來。
沒幾個月,宋時微自己過來了。
他那時就察覺出宋時微的些許不對勁,以為隻是顧瑾媽媽的事還沒過去,萬萬沒想到真正察覺到宋時微對兒子的執念越來越深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女兒丢了。
在大雪天沒了。
他也不想和還在月子中的妻子發生争吵,可還在月子的妻子卻敢去丢女兒。
那是他們結婚以來的第一次争吵,以宋時微在她面前發燒暈倒結束。
他那段時間常常在自責,自己把宋時微帶進顧家,卻做不到全方位的保護,仍然陷進這泥潭裡,越陷越深。
妻子的精神出現了問題,這裡面有他的責任,他不能在這種時候抛棄自己的另一半,但是在三十多年後,自己的另一半站在自己的對立面,抛棄了他。
顧森回憶至此,收回看向宋時微的目光。
可以确定的是,現在是宋時微對不起他。
得知顧森是在通過她去看曾經的自己,下意識的反應是摸向自己的臉,最近她也不怎麼敢照鏡子,她知道無論如何怎麼保養,人到這個年紀就注定了會長皺紋和皮膚松弛。
摸着摸着,宋時微的手忽然頓住,他看向顧森,說了句:“顧森,可你也老了啊。”
顧森用一種莫名其妙又平靜的目光看着她。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們已經變成各說各話。
顧森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宋時微真的忘記了自己,她别人同化,也被别人驅使。
而自己也受困其中,沒有餘力再去挽救另一個了。
“宋時微,既然你選擇站在家族這邊,你去問問老爺子想好了嗎?我在等他的答複。”
宋時微立即反駁:“我不是站在他們那邊,我是站在我們這邊!”
顧森:“那我問你,跟我們走嗎?”
宋時微張開的嘴閉上了,頓了片刻後說:“我不理解為什麼一定要這樣!”
顧森:“我也不理解你為什麼要這樣。”
宋時微從溫柔變成暴躁,顧森依然保持着多年的冷靜。
夫妻二人面對面地看着對方,卻又覺得像隔着整條銀河系。
“顧森,算我求你了,好嗎?”宋時微真的無法接受他們一家從顧家分出去,更加無法接受一把年紀了夫妻兩個在這裡鬧矛盾惹人笑話。
顧森反問她:“宋時微,二十八年前我也求過你,你給我答案了嗎?你答應我的請求了嗎?”
在前來探望的同事們離開以後,他半跪在病床前,拉着宋時微的手,靠近了問她:“時微,你告訴我,孩子在哪裡?哪怕告訴我一個方向,周邊的一個建築,我求你了,好嗎?”
當時的宋時微抽出自己的手,捂住耳朵,開始發瘋般地大叫,渾身顫抖地躲在床角,搖着頭一會說對不起一會說不知道。
每次等她狀态好一點,隻要一問就會變成這樣。
此刻的宋時微又開始渾身發抖了,跟當年一樣,眼睛瞪得很大,但又和當年不一樣,她不再說對不起和不知道,隻是怔在原地,露出痛苦的神情。
顧森一句:“我累了,你走吧。”
宋時微痛苦的神情更甚,她偏不走了,還說:“顧森,你怎麼能忘了,你說過這個家沒人能趕我走的!”
顧森:“所以我走。”
宋時微一個踉跄,差點氣暈過去。
咚咚。
有人敲門。
根本不用顧森允許,保镖很快進來,把正在通話的手機遞過來。
是老爺子的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