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入學!
三天後,農科大新生報到正式結束,各系開始上課。
畜牧系76級一班教室裡,四十多個新生坐得整整齊齊。
這是恢復高考前的最後一屆工農兵學員,成分複雜。
有下鄉多年的知青,有工廠推薦的技術員,也有少數像梁晚晚這樣的「特批生」。
上午八點,班主任李老師走進教室。
李老師五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環視教室一周,目光在梁晚晚身上停留片刻,才開口:
「同學們好。」
「我是畜牧系副主任李衛國,也是你們一班的班主任。」
「首先,歡迎大家來到農科大,在這裡,你們將接受最系統的農業科學教育,將來為國家農業生產貢獻力量。」
他頓了頓,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文件:
「在正式上課前,我要特別表揚一位同學。」
教室裡安靜下來。
李老師看向梁晚晚:
「梁晚晚同學,請站起來。」
梁晚晚依言起身。
「梁晚晚同學,二十一歲,原西北建設兵團蘭考農場技術員。」
李老師念著文件上的內容,「在農場期間,她主導的白毛豬養殖項目獲得重大突破,成活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二,出欄周期縮短三分之一,肉質優良。」
「該項目已在全國推廣,預計三年內可增加生豬供應三百萬頭。」
教室裡響起低低的驚嘆聲。
三百萬頭,這數字太震撼了。
「因在農業生產中的突出貢獻,」
李老師繼續念道,「以及在其他方面的優秀表現,梁晚晚同志被破格提拔為副處級幹部,並推薦至我校進修。」
他把文件放下,看著全班:
「梁晚晚同學沒有上過正規中學,她的知識來自實踐,來自刻苦自學。」
「她的事迹證明,勞動人民有無窮的智慧,實踐出真知。」
「我希望大家能以梁晚晚同學為榜樣,把理論和實踐相結合,真正學好本事,服務人民。」
李老師說完,教室裡響起掌聲。
大多數同學鼓掌很真誠,能考進農科大的,多是真心想學農業技術的。
梁晚晚的成績擺在那裡,由不得人不服。
但也有不和諧的聲音。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女生撇了撇嘴,壓低聲音對同桌說:
「什麼破格提拔,不就是走關係嘛。」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
掌聲停了。
所有目光都投向那個女生。
李老師臉色一沉:
「宋如燕同學,你說什麼?」
被點到名,宋如燕索性站了起來。
她個子高挑,皮膚白皙,一看就是城裡長大的姑娘。
此刻仰著下巴,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李老師,我沒說錯啊。」
「咱們班同學,哪個不是層層推薦、考試選拔上來的?」
「她梁晚晚連初中都沒讀過,憑什麼就能進農科大?還不是靠關係!」
教室裡一片嘩然。
這話太直白,也太尖銳了。
李老師氣得臉色發青:
「宋如燕!注意你的言辭!」
「梁晚晚同志是經過組織嚴格審查、破格錄取的!」
「破格?」
宋如燕冷笑,「李老師,您倒是說說,破格的依據是什麼?就因為她養了幾頭豬?」
「我表妹在農場也養過豬,養得也不錯,怎麼沒見被破格?」
她越說越激動:
「要我說,這所謂的破格,根本就是有人徇私!」
「說不定啊,是走了什麼見不得人的門路——」
「宋如燕!」
李老師猛地一拍桌子,「你給我出去!現在就去系辦公室寫檢討!」
宋如燕卻不動,反而看向梁晚晚:
「梁晚晚,你敢說你不是走關係進來的?」
全班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梁晚晚。
梁晚晚一直站著,表情平靜。
等宋如燕說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晰:
「宋如燕同學,你剛才說,你表妹也在農場養過豬?」
宋如燕一愣:「是又怎麼樣?」
「你表妹叫什麼名字?在哪個農場?」
「關你什麼事!」
「那我猜猜,」
梁晚晚看著她,「你姓宋,你表妹應該也姓宋吧?」
「農場,養豬,姓宋......」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
「該不會叫宋詩雅吧?」
宋如燕臉色一變:
「你......你怎麼知道?」
梁晚晚笑容淡去:
「我當然知道。」
「宋詩雅,去年因在養豬場飼料中投毒,差點毒死一百頭種豬死亡,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投毒原因:嫉妒同事工作成績突出,意圖破壞國家重要養殖項目。」
「我說的對嗎,宋如燕同學?」
教室裡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宋如燕。
投毒?一百頭豬?十五年徒刑?
這......這太駭人聽聞了!
宋如燕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你胡說!詩雅是被冤枉的!她是被人陷害的!」
「冤枉?」
梁晚晚語氣平靜,「法院的判決書白紙黑字,宋詩雅當庭認罪,供認不諱。」
「你說她是被陷害的,意思是法院判決不公?還是說......」
她向前走了一步,聲音陡然轉冷:
「你知道什麼內情,是宋詩雅的同謀?」
「你!」
宋如燕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梁晚晚,「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你自己清楚。」
梁晚晚不再看她,轉向全班同學:
「各位同學,我梁晚晚確實沒有初中畢業證,也沒有高中畢業證。」
「我十三歲輟學,幫家裡養豬五年,又在農場養了兩年豬,對於養豬有了一些成績。」
「我確實走了關係,走的是楊院士的關係,但這是我用兩年的血汗換回來的。」
她舉起手中的筆記本,那是她從農場帶來的,封皮已經磨損,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數據和草圖。
「這本筆記,記錄了我兩年來的每一次實驗,每一次失敗,每一次改進。」
「我想國家培養人才,從來不看重出身,隻看重此人是否有一顆進取的心,我能被推薦來到這裡,就一定不會讓楊院士失望。」
教室裡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然後,掌聲響起。
一開始是零星的,隨後越來越響,最後匯成一片。
有男生站起來:
「梁晚晚同學,我支持你!」
「實踐出真知!咱們學農的,本來就應該向實踐學習!」
「宋如燕,你自己思想有問題,別污衊別人!」
宋如燕站在那兒,臉色煞白。
她看著周圍同學鄙夷的目光,看著李老師鐵青的臉,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
「李老師......」
她聲音發顫,「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李老師冷冷地看著她:
「宋如燕,下課後去系辦公室,把今天的事情寫清楚。」
「另外,我會向系裡建議,對你進行思想品德再教育。」
「現在,坐下!上課!」
宋如燕機械地坐下,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
第一節課是動物生理學。
老師講得精彩,但很多同學聽得心不在焉,剛才那場風波太震撼了。
下課後,梁晚晚被同學們圍住了。
「梁晚晚,你在農場真養了兩年豬?」
「白毛豬那個項目,真是你主導的?」
「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二,怎麼做到的?」
梁晚晚耐心解答著,態度誠懇。
她知道,這是她在新環境裡建立信任的機會。
而教室後排,宋如燕獨自收拾書包,沒有一個人和她說話。
她咬著嘴唇,眼睛裡滿是怨恨。
走出教室時,宋如燕回頭看了一眼被眾人簇擁的梁晚晚,手指緊緊攥著書包帶。
梁晚晚......
你給我等著。
這隻是一個開始。
......
中午,食堂。
梁晚晚端著飯盒找座位時,顧美娟在角落裡朝她招手。
「這兒!」
原本顧美娟應該作為白毛豬推廣大使,前往東北,卻被顧硯辭攔了下來,他認為顧美娟應該趁著年輕多學一點知識,因此也被塞進了農科大。
梁晚晚走過去坐下。
顧美娟壓低聲音:「聽說上午一班出事了?」
梁晚晚點頭,簡單說了說。
顧美娟皺眉:
「宋如燕......我想起來了,她父親是市輕工局的副局長,母親在教育局工作,家裡有點背景。」
「怪不得這麼囂張。」梁晚晚夾了一筷子白菜。
「你要小心。」
顧美娟提醒,「這種家庭出身的孩子,最要面子。」
「你今天當眾讓她下不來台,她肯定記恨。」
「記恨就記恨吧。」
梁晚晚淡然,「我來農科大是學習的,不是來交朋友的。」
「話是這麼說,」
顧美娟頓了頓,「但宋如燕這個人......我聽說她在原來的單位就不好相處,跟同事鬧過好幾次矛盾。」
「這次能推薦上來,估計家裡使了勁。」
她看了看四周,聲音更低了:
「還有,我聽說她有個表哥在咱們學校教務處工作。」
「雖然不是領導,但畢竟是內部人......」
梁晚晚動作一頓:
「教務處?」
「嗯,叫陳浩然,普通幹事。」
顧美娟說,「不過你也別太擔心,農科大畢竟是正經大學,楊院士、孫教授都支持你,她翻不起大浪。」
梁晚晚點點頭,心裡卻留了意。
陳浩然......
下午沒課,梁晚晚去了圖書館。
農科大的圖書館很大,三層樓,藏書幾十萬冊。
她辦了借書證,借了幾本遺傳學和動物營養學的專著,在閱覽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剛翻開書,一個身影在她對面坐下。
梁晚晚擡頭,愣了一下。
是個年輕姑娘,二十齣頭,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臉上有些雀斑,但眼睛很亮。
竟然是李婉玉。
「李婉玉,你怎麼會在這裡??」
當初在梁家村,李婉玉對付孫承祚和王秋彤的手段,讓梁晚晚都是心底發寒。
因此,梁晚晚也沒有再和她有所聯繫。
卻沒有想到,竟然在農科大遇到她。
「僥倖被推薦來的,我聽說過你在西北農場的故事,你很厲害。」
李婉玉從書包裡掏出個筆記本:「其實......我找你是想請教問題。」
她翻開筆記本,裡面密密麻麻記著養豬技術的要點:「你之前發布的白毛豬養殖辦法,有幾個地方不太明白......」
梁晚晚接過筆記本,仔細看了看。
問題提得很專業,不是外行能問出來的。
她來了興趣,和李婉玉討論起來。
兩人越聊越投機,從飼料配方談到疫病防治,從品種選育談到圈舍設計。
李婉玉基礎紮實,思路清晰,很多想法和梁晚晚不謀而合。
「你這些想法,怎麼沒在農場實踐?」梁晚晚問。
李婉玉神色黯淡了些:「梁家村那個地方太窮了,連基本飼料都保證不了。」
「你基礎很好,」
梁晚晚想了想,說道:「以後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找我。」
李婉玉眼睛一亮:「真的嗎?那......那我能跟你一起做課題嗎?」
「孫教授那個白毛豬遺傳改良的項目,我特別感興趣......」
「當然可以。」梁晚晚笑道,「孫教授正需要人手。」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約定周末一起去孫教授的實驗室看看。
臨走時,李婉玉猶豫了一下,低聲說:
「梁晚晚,你要小心宋如燕。」
梁晚晚看著她:「你也知道她?」
「嗯。」
李婉玉點頭,「我回城後,在街道辦當過臨時工。」
「宋如燕那時候還沒上學,經常來辦公室找她媽。」
「我見過她幾次......脾氣很大,得罪過不少人。」
她頓了頓:「她那個表哥陳浩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以前在街道辦,就喜歡耍小聰明,搞些見不得光的事。」
梁晚晚若有所思:「謝謝提醒。」
「不客氣。」李婉玉笑了。
她背上書包:「那我先走了,周末見。」
「周末見。」
看著李婉玉離開的背影,梁晚晚陷入沉思。
李婉玉......
這個姑娘,給她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不過至少目前看來,是善意的。
梁晚晚搖搖頭,不再多想,低頭繼續看書。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書頁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鍍上一層金色。
她知道,農科大的生活,不會平靜。
但有什麼關係呢?
風浪,她見得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