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811章 多少擋點風
蘇小米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尾音帶着顫。
溫文傑蹲在炕邊上,渾身的衣裳還在往下淌水,腳底踩出的水漬順着地磚的縫隙往低處流。
他打了個噴嚏,整個人抖了一下。
溫文軒站在屋子中間,環顧了一圈。
屋裡的家當一眼就能數完,一張炕,一口缸,一個竈台,竈台上擱着一隻缺了口的鐵鍋。
牆皮剝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黃泥和稻草,角落裡堆着幾根沒劈開的木柴,柴上落了一層灰。
窗戶紙糊了兩層,可風還是從窗框的縫隙裡往裡頭鑽,吹得人骨頭縫裡發涼。
炕上那床被子薄得能透光,被面上的補丁數都數不清,可疊得闆闆正正的,邊角都壓好了。
溫文軒看了一眼蜷在炕上的蘇小米,又看了一眼凍得嘴唇發紫的溫文傑,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小男孩蹲在竈台邊上,往爐子裡塞了兩根柴,火苗蹿了一下又縮回去,煙倒是冒了不少。
他的鼻涕糊了一嘴,用袖子抹了一把,抹完又糊了。
然後他轉過身,小心翼翼地走到溫文軒身邊,伸手拉了拉溫文軒的衣角。
溫文軒低頭看他。
小男孩仰着臉,眼睛紅紅的,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大哥哥,你能不能幫我勸勸我姐?”
溫文軒蹲下來,跟他平視:“你姐咋了?”
小男孩的嘴巴癟了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姐她,她不想活了。”
“今天不是第一次了,上個禮拜她也跑出去過一回,被鄰居家大伯攔住了。”
“這回她跑得遠,跑到河邊去了。”
溫文軒繼續問道:
“你姐為啥不想活?”
小男孩吸了吸鼻涕,聲音悶悶的:“我娘要把我姐嫁給村裡的大牛叔。”
溫文軒皺眉:“大牛叔?”
小男孩點點頭:“大牛叔比我姐大二十多歲,一口牙全爛了,走路還瘸。”
“他以前有過一個媳婦,跑了。”
“我娘說大牛叔家給了一百塊錢彩禮,夠在老家給我哥蓋新房了。”
小男孩的聲音越說越小,兩隻手揪着溫文軒的衣角,指節都白了。
“我姐不願意嫁,我娘就罵她,我爹也罵她。”
“說她是賠錢貨,養這麼大了,該給家裡出點力了。”
“我姐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跑了。”
溫文軒的手擱在膝蓋上,攥了攥。
一百塊錢的彩禮,換一個大活人的一輩子。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溫文甯,同樣是閨女,在溫家雖然日子苦過,但七個哥哥把她護得死死的,爹娘更是從來沒動過拿閨女換錢的心思。
可這個叫蘇小米的姑娘,二十出頭,瘦得跟竹竿似的,被親生爹娘當牲口一樣賣。
“大哥哥,你幫幫我姐好不好?”
小男孩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溫文軒的手背上,溫熱溫熱的。
“我姐姐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她把掙來的銀子全部都給爹娘了。”
“她還被我爹娘打的渾身是傷。”
“我不想讓我姐死。”
“我姐對我最好了,每次有好吃的都留給我,自己啃窩頭。”
“冬天她把棉襖讓給我穿,自己凍得嘴唇發紫也不吭聲。”
“我娘不疼我姐,可我疼。”
溫文軒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腦袋,手掌下面的頭發幹枯得像稻草。
“你叫啥名?”
“蘇小豆。”
“小豆,你姐不會死的。”
溫文軒的聲音不重,但穩得很:“我六弟把她救上來了,她就死不了了。”
蘇小豆使勁點頭,眼淚還挂在臉上,可嘴角已經咧開了一點。
溫文軒站起身,走到炕邊上。
溫文傑正蹲在那打噴嚏,一個接一個,噴嚏打得整個人都在抖。
身上的棉襖濕透了,貼在身上,冷風一過,跟穿了件冰甲似的。
“六弟,你這樣不行,得趕緊把濕衣裳換了。”
溫文傑的牙齒磕着牙齒:“五,五哥,我知道,可我上哪換去?”
他拿眼角瞟了一下炕上縮成一團的蘇小米,又趕緊把視線收回來。
溫文軒轉頭問蘇小豆:“小豆,家裡有沒有幹淨的男裝?”
蘇小豆搖了搖頭,耷拉着腦袋:“沒有,我姐的衣裳就那兩件,我的更少。”
“我爹的衣裳在老家,這邊啥都沒有。”
溫文軒看了看屋裡,除了炕上那床薄被子,連件多餘的棉襖都找不到。
溫文傑又打了個噴嚏,這回噴嚏打完,鼻涕也跟着出來了,他拿袖子一抹,抹了一手水。
“五哥,你回大院給我拿套衣裳來吧,我在這等着。”
溫文軒皺了下眉:“我不認識路啊。”
溫文傑拿下巴朝蘇小豆的方向一點:“讓小豆帶你,他不是住這附近的嘛,問問他認不認得軍區大院。”
溫文軒蹲下來看蘇小豆:“小豆,你認識軍區家屬院不?”
蘇小豆歪着腦袋想了想:“軍區?是不是往東邊走,過了兩條大馬路,有個大鐵門的那個院子?”
“對,就是那個。”
蘇小豆點頭:“我知道,以前我姐去飯店上班,有時候會經過那裡。”
“我跟我姐走過幾次。。”
溫文軒一喜:“遠不遠?”
蘇小豆掰着手指頭算了算:“跑着去的話,得一個多小時。”
“走着去,得兩個多小時。”
溫文軒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下午的日頭已經偏西了。
雪雖然停了,可天陰沉沉的,看樣子入夜之前還得再下一場。
“六弟,我帶小豆跑着去,你在這兒等着。”
溫文傑點頭,牙齒還在打架:“快,快去快回,五哥。”
“我再這麼凍下去,非得凍出個好歹來。”
溫文軒脫下自己的棉大衣,擱在溫文傑旁邊:“先拿這個裹着,多少擋點風。”
溫文傑伸手去接,手指頭凍得跟胡蘿蔔似的,彎都彎不利索。
“五哥,你把衣裳給我了,你穿啥?”
“我跑起來就熱了,你别操心。”
溫文軒說完,拉着蘇小豆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炕上的蘇小米。
姑娘還是縮着,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
溫文軒的嗓門壓低了些:“六弟,看好她。”
溫文傑明白五哥的意思,就是好不容易救上來的人,可不能再讓她去死了。
溫文傑用力點了點頭。
木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隻剩下爐子裡柴火偶爾迸出的“噼啪“聲,和溫文傑此起彼伏的噴嚏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