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34章 春節聯歡(上)
臘月二十三,小年。
雷家屯的大隊部,今兒個可是熱鬧非凡。
紅燈籠挂得高高的,在寒風裡搖搖晃晃,透着一股子喜慶勁兒。
大喇叭裡放着《步步高》,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村裡的老少爺們兒,大姑娘小媳婦,全都聚到了這兒。
瓜子皮嗑了一地,旱煙味兒嗆得人直咳嗽,可誰也不嫌棄,臉上都挂着笑。
王大軍走在最前頭,那叫一個雄赳赳氣昂昂。
他身上那件結婚時穿的中山裝,雖然有點緊了,勒得肚子那塊扣子都要崩開,但架不住他心裡美啊。
頭發梳得油光锃亮,蒼蠅落上去都得劈叉。
他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虛扶着身後的蘇婉,那架勢,不像是在扶媳婦,倒像是在扶着一尊活菩薩。
蘇婉穿着那件嶄新的大紅棉襖,整個人就像團火。
這紅色襯得她那張臉越發白淨,眉眼間帶着股子說不出的風情。
隻是那肚子,在大紅棉襖的包裹下,顯得更是碩大無比。
才四個多月,看着跟人家快臨盆的似的。
蘇婉低着頭,看似順從,實則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王大軍這隻花孔雀,今兒個是把屏開到了極緻。
“哎喲,大軍啊,這就是你媳婦?”
村頭的李二嬸正嗑着瓜子,看見這一家子,眼睛立馬亮了。
“聽說懷的是雙棒?真是有福氣啊!”
王大軍一聽這話,腰杆子立馬挺直了三寸。
“那是!李二嬸,您是不知道,這倆小子在肚子裡鬧騰着呢,勁兒大着呢!”
王大軍大聲嚷嚷着,生怕别人聽不見。
“俺娘找人看過了,說是文曲星下凡的命格!以後那是考大學的料!”
張桂花跟在後頭,也是一臉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她手裡挎着個籃子,裡面裝着瓜子糖塊,見人就發。
“來來來,吃糖吃糖!沾沾俺大孫子的喜氣!”
“俺跟你們說啊,俺這媳婦肚子争氣,這一胎肯定是倆帶把的!”
張桂花那大嗓門,恨不得把房頂給掀了。
周圍的村民們,有的真心恭喜,有的則是撇着嘴,一臉的酸氣。
“哼,也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
“就是,以前不是說不下蛋嗎?咋突然就懷了倆?”
“誰知道呢,說是吃了神藥……”
這些閑言碎語,王大軍今兒個全都自動屏蔽了。
他現在就是雷家屯最靓的仔,誰也不能掃他的興。
蘇婉聽着這些話,心裡隻覺得好笑。
笑吧,現在笑得越歡,待會兒哭得就越慘。
一行人進了大隊部的禮堂。
裡頭早就擺好了幾十張桌子,雖然沒什麼硬菜,也就是花生瓜子糖塊,再加幾盤涼拌蘿蔔皮,但大家夥兒圖的就是個熱鬧。
最裡頭那張桌子,也就是俗稱的“主桌”,坐的都是村裡的頭面人物。
支書、村長、會計,還有幾個德高望重的老人。
而在最中間那個位置上,大馬金刀地坐着一個人。
雷得水。
他今兒個沒穿軍大衣,換了件黑色的皮夾克,領口敞着,露出裡面結實的胸肌。
嘴裡叼着根“大前門”,手裡把玩着個打火機,一臉的漫不經心。
他那雙眼睛,雖然半眯着,但偶爾掃過人群,那股子兇悍勁兒,還是讓人心裡發毛。
他是村裡的首富,也是最大的“惡霸”,這主桌的位置,他坐得理所當然。
王大軍領着蘇婉,特意挑了個離主桌近的位置坐下。
他這一坐下,眼神就沒離開過雷得水。
那是一種混合着敬畏、巴結,還有一絲絲想要顯擺的複雜眼神。
以前他怕雷得水,那是怕挨揍。
現在他不怕了,他覺得自己有後了,腰杆硬了,也能跟雷得水這種大人物平起平坐了。
更重要的是,他還欠着雷得水的人情(雖然那是他自己以為的)。
王大軍眼珠子一轉,端起桌上的酒杯,倒了滿滿一杯散白酒。
“婉兒,你在這坐着别動,護好咱兒子。”
王大軍囑咐了一句,然後端着酒杯,一臉谄媚地朝着主桌走了過去。
蘇婉看着他的背影,手裡的瓜子“咔吧”一聲捏碎了。
好戲,要開場了。
王大軍走到主桌前,腰不自覺地彎了下去,臉上堆滿了笑。
“支書,村長,各位長輩,過年好啊!”
他先是跟一圈人打了招呼,然後把目光定格在雷得水身上。
“雷哥!過年好!”
王大軍這一嗓子,把桌上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了。
雷得水正抽着煙呢,聽見這動靜,眼皮子撩了一下。
他看着王大軍那張笑得跟菊花似的臉,又越過王大軍,看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蘇婉。
蘇婉正低頭剝花生,仿佛這邊的事跟她沒關系。
雷得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喲,這不是王會計嗎?”
雷得水彈了彈煙灰,語氣懶洋洋的。
“聽說你最近喜事臨門,要當爹了?”
王大軍一聽這話,激動得臉都紅了。
“是是是!托雷哥的福!托雷哥的福!”
王大軍把酒杯往前一遞,稍微比雷得水的杯子低了那麼一寸。
“雷哥,以前俺不懂事,多有得罪。但這回,俺是真心想謝謝您!”
“要不是您之前那一車煤,俺媳婦這身子骨也不能養得這麼好!”
“俺尋思着,這就是緣分啊!”
王大軍越說越激動,酒勁上湧,腦子一熱,把心裡盤算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雷哥,您是咱們村最有本事的人,也是最有福氣的人。”
“俺這倆兒子,以後那是肯定有出息的。”
“俺想高攀一下……”
王大軍深吸一口氣,聲音拔高了八度。
“以後讓我這倆兒子,認您做個幹爹,咋樣?”
“轟——”
這一句話,就像是一顆炸雷,在喧鬧的禮堂裡炸響了。
原本還在劃拳喝酒、大聲說笑的村民們,瞬間安靜了下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向了主桌。
認幹爹?
王大軍這是瘋了吧?
誰不知道雷得水是個活閻王?
誰不知道王大軍是個軟蛋?
這倆人,八竿子打不着,怎麼就扯上幹親了?
而且,讓雷得水當幹爹?
這畫面,怎麼想怎麼詭異。
空氣仿佛凝固了。
隻有大喇叭裡還在放着喜慶的音樂,顯得格外刺耳。
雷得水手裡的打火機“啪”地一聲合上了。
他慢慢直起腰,那雙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大軍。
眼神裡沒有怒意,反而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古怪和嘲弄。
王大軍被看得心裡發毛,端着酒杯的手都有點抖了。
“雷……雷哥?您要是嫌棄……”
“嫌棄?哪能啊。”
雷得水突然笑了。
那笑容,帶着一股子邪氣,還有一股子讓人看不懂的深意。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跟王大軍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當——”
清脆的玻璃撞擊聲,在寂靜的禮堂裡回蕩。
“王會計,你這可是擡舉我了。”
雷得水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鑽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幹爹?我看這‘幹’字,有點多餘。”
王大軍一愣,沒聽明白:“啥……啥意思?”
雷得水仰起脖子,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着喉嚨滾下去,燒得他心裡那團火更旺了。
他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目光越過王大軍,直勾勾地落在那邊的蘇婉身上。
蘇婉此時也擡起了頭,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一撞。
雷得水眼裡的占有欲,簡直要溢出來。
他轉過頭,看着一臉懵逼的王大軍,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我說,這孩子跟我有緣。”
雷得水伸出大手,重重地拍了拍王大軍的肩膀,差點把王大軍拍趴下。
“說不定啊,這孩子生出來,長得不像你,倒像我呢!”
“哈哈哈哈!”
雷得水爆發出一陣狂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
這話……是啥意思?
長得像雷得水?
這話要是别人說的,那是罵人,是侮辱。
可從雷得水嘴裡說出來,怎麼聽着這麼……這麼理直氣壯呢?
王大軍也被笑蒙了。
他那榆木腦袋,根本沒往深處想。
他隻當是雷得水在開玩笑,是在給他面子。
“嘿嘿……雷哥真會開玩笑!”
王大軍陪着笑,把杯裡的酒幹了。
“像您好啊!像您威風!像您有本事!”
“隻要您答應做這個幹爹,以後這倆小子,那就是您的親兒子!”
王大軍這馬屁,拍得那叫一個響亮。
拍得周圍的人都替他臉紅。
角落裡的趙寡婦,正嗑着瓜子呢,聽見這話,瓜子皮直接卡在了嗓子眼裡。
“咳咳咳!”
趙寡婦咳得臉紅脖子粗,看着王大軍那副傻樣,眼裡全是鄙夷。
“真是個大傻冒……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
蘇婉坐在位置上,手裡緊緊攥着衣角。
她看着王大軍那副卑躬屈膝的樣子,再看着雷得水那副掌控全場的霸氣。
心裡的那股子惡氣,終于順了一半。
王大軍啊王大軍。
你自己要把臉湊上來讓人打,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行!這幹爹,老子當了!”
雷得水大手一揮,豪氣幹雲。
“等孩子滿月,老子包個大紅包!”
“多謝雷哥!多謝幹爹!”
王大軍激動得連連鞠躬,覺得自己今兒個真是面子大發了。
連雷得水都給面子,以後在村裡,誰還敢小瞧他王大軍?
他喜滋滋地回到座位上,對着張桂花和蘇婉顯擺。
“看見沒?雷哥答應了!以後咱家在村裡,那是橫着走!”
張桂花也是樂得合不攏嘴,覺得兒子真有本事。
隻有蘇婉,低下頭,摸了摸肚子。
寶寶們,聽見了嗎?
你們親爹認了這門親。
隻不過,這輩分,可是亂了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