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116章 忠犬謝幕,淚别黑豹
省城寵物醫院的手術室外,燈光慘白得刺眼。
雷得水像尊雕塑一樣坐在長椅上,渾身是血,有他自己的,更多的是黑豹的。
他雙手死死地抓着頭發,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甲縫裡還殘留着王家老宅的泥土和黑豹的血迹。
梅國棟站在一旁,默默地抽着煙,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搏殺的男人。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蘇婉帶着三個孩子匆匆趕來了。
她接到梅國棟的電話時,正在給黑豹織一件過冬的毛衣,聽到消息的那一刻,手裡的針直接紮進了肉裡。
“雷大哥!”
蘇婉沖過來,看着渾身是血的雷得水,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你怎麼樣?受傷了嗎?黑豹呢?黑豹在哪?”
雷得水緩緩擡起頭,那雙平時總是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紅血絲,空洞得讓人心碎。
“媳婦……”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黑豹……在裡面。”
三個孩子也圍了上來。
雷震的拳頭捏得緊緊的,眼眶通紅,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雷鳴手裡還抓着一根火腿腸——那是他出門前特意帶給黑豹的,此刻已經被他捏得變形了。
雷電摘下了眼鏡,不停地擦着眼淚,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爹,黑豹會沒事的,對不對?”雷鳴帶着哭腔問道,“它那麼厲害,連壞人都打得過,肯定不會有事的……”
雷得水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欺騙孩子的話。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開了。
穿着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着深深的遺憾和疲憊。
雷得水猛地站起來,因為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差點摔倒。
蘇婉趕緊扶住他。
“醫生,怎麼樣?救過來了嗎?”雷得水抓住醫生的胳膊,力氣大得讓醫生皺起了眉頭。
醫生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這一句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地劈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它的傷太重了,子彈打穿了脾髒,造成了大出血。而且……”
醫生頓了頓,看着雷得水,“它太老了。它的各項器官都已經衰竭了。如果是年輕的狗,或許還能挺過來,但它……它的身體機能已經到了極限。”
“它能撐到現在,完全是靠着一股意志力在強撐着。”
“去看看它吧,它還在等你們。”
雷得水的身體晃了晃,眼裡的光瞬間熄滅了。
他松開醫生的手,踉踉跄跄地走進了手術室。
手術台上,黑豹靜靜地躺在那裡。
身上的血迹已經被清理幹淨了,腹部的傷口也包紮好了。
它看起來那麼安詳,就像是平時在院子裡曬太陽睡着了一樣。
隻是,它的胸口起伏已經微弱到了極點,幾乎看不出來。
“黑豹……”
雷得水走到手術台前,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他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摸着黑豹的頭。
那原本光滑油亮的毛發,現在已經變得幹枯、灰白。
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氣息,黑豹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光彩,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霧氣。
但當它看到雷得水,看到緊跟進來的蘇婉和三個孩子時,它的尾巴竟然奇迹般地、輕輕地拍打了一下台面。
“啪嗒。”
那是它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對家人的問候。
“嗚……”
它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低鳴,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告别。
蘇婉捂着嘴,哭得泣不成聲。
她走上前,握住黑豹的一隻爪子,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黑豹,謝謝你……謝謝你救了雷大哥,謝謝你陪了我們這麼多年……”
黑豹費力地轉過頭,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蘇婉的手心。
那舌頭已經沒有了往日的溫熱和濕潤,變得有些粗糙和冰涼。
但那份溫柔,卻一如既往。
它又看向了三個孩子。
它的眼神裡充滿了不舍和眷戀。
它看着雷震,仿佛在說:老大,以後要保護好弟弟們,别再那麼沖動了。
它看着雷鳴,仿佛在說:老二,以後少吃點,别太胖了,記得按時吃飯。
它看着雷電,仿佛在說:老三,你最聰明,要幫爹娘分擔點。
最後,它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雷得水的臉上。
它看着這個它用一生去守護的男人。
從那個漏雨的瓜棚,到磚窯的日日夜夜,再到省城的大别墅。
它見證了他的落魄,也見證了他的輝煌。
它是他的戰友,是他的兄弟,是他最忠誠的影子。
現在,它要走了。
它有些遺憾,不能再陪他去遛彎了,不能再幫他看家護院了。
但它又很滿足。
因為它完成了最後的使命。
它保護了它的主人。
黑豹的嘴角微微上揚,似乎露出了一個類似于人類微笑的表情。
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似乎想再聞一聞這熟悉的、屬于家人的味道。
然後,那口氣慢慢地、慢慢地吐了出來。
它的眼睛緩緩閉上。
那隻還在輕拍台面的尾巴,停止了擺動。
手術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着,爆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黑豹——!!!”
雷得水把頭埋在黑豹的脖頸裡,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這個流血不流淚的硬漢,在這一刻,哭得肝腸寸斷。
他的心裡空了一塊。
那一塊,永遠也填不滿了。
……
三天後。
雷家别墅的後院,那一棵老槐樹下。
雷得水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裝,手裡拿着鐵鍬,一鏟一鏟地挖着土。
他不讓任何人幫忙,堅持要自己親手送黑豹最後一程。
坑挖得很深,很寬敞。
他把黑豹生前最喜歡的玩具——一個咬爛了的網球,那個雷鳴給它的火腿腸,還有蘇婉沒織完的那件毛衣,都放了進去。
然後,他輕輕地把黑豹的骨灰盒放了進去。
填土的時候,雷得水的手一直在抖。
每一鏟土下去,都像是埋葬了他的一段青春歲月。
土填平了。
雷得水立了一塊碑。
碑上沒有那些花哨的詞藻,隻有簡單的四個大字,是他親手刻上去的:
【雷家功臣】
落款是:雷得水全家敬立。
一家五口站在墓碑前,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秋風蕭瑟,卷起幾片落葉,在墓碑前盤旋,久久不願離去。
雷震紅着眼睛,把一束白菊花放在碑前,咬着牙說道:“黑豹,你放心,以後這個家,我來守。誰要是敢動咱們家一根手指頭,我雷震絕不放過他!”
雷鳴把自己最愛吃的一盒紅燒肉放在旁邊,抽噎着說:“黑豹,這是我親手做的,你多吃點,在那邊别餓着……”
雷電推了推眼鏡,把一張打印好的照片放在墓碑上。
那是十周年的全家福。
照片的角落裡,黑豹正趴在甲闆上,懶洋洋地曬着太陽,眼神溫柔地注視着他們。
“黑豹,我們會永遠記得你。”雷電輕聲說道。
蘇婉挽着雷得水的手臂,感覺到丈夫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雷大哥,它沒走遠。”
蘇婉柔聲說道,“它隻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守護着咱們。”
雷得水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墓碑。
“老夥計,在那邊好好的。”
“等哪天我也下去了,咱哥倆再一起喝酒,一起打架。”
夕陽西下,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而在那影子的旁邊,似乎還隐隐約約多了一個模糊的、搖着尾巴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