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勛大步走進養殖場，徑直奔向放在辦公桌上的電話機。

　　以往在他眼裡很普通的電話，今天卻讓他心跳加速。

　　忐忑中，又莫名心慌慌的感覺。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他年輕時在街上看中了林桂珍，找人上門去說親，在家如坐針氈地等女方回信時的感覺。

　　他猛吸了一口氣，穩了穩自己的情緒，拿起桌上的話筒。

　　對方顯然太著急，電話還在線呢，也不怕浪費電話費。

　　「喂！我是秦大勛。」沉穩暗啞的聲音從他的兩唇間溢出，帶著點隱約的氣流，竄進了話筒裡。

　　電話那頭焦急等著的人，一聽到有人回應，馬上出聲，

　　「哦……是秦大勛……勛嗎？我是秦瓊義。」一道嘶啞乾澀的陌生蒼老嗓音激動說道。

　　這個名字，秦小霜已經告訴過他，這是他那親爹的名字。

　　秦大勛喉頭哽了一下，「您好！秦老……先生。」

　　「哦，那小姑娘，秦小霜，我那親孫女，是不是告訴過你我是誰啊？」

　　秦瓊義站在路邊的電話亭裡打電話。

　　他的身後，一輛黑色的轎車裡坐著他的大兒子一家三口。

　　聽說他要來認小兒子，老弟弟也想一起，被勸住了。

　　兄弟秦朝義身體不好，這天寒地凍的，在路上走好幾天，他那弱身闆兒肯定抗不住。

　　「嗯，說過。我閨女說您是我親……親爹？」

　　秦大勛的聲音低低的，覺得那親爹二字說出來很難為情似的。

　　說完，他又擡頭，眼尾掃了一下辦公室外面。發現並無旁人，才放下心來。

　　電話那頭的秦瓊義卻很高興，「對！我就是你親爹！我們馬上就到涼市了。打算在涼市住一晚，明天上午就去你家。」

　　「……好。爹……你們就住涼市的國賓招待所吧，我晚上過來找你們。」

　　老人家一行人遠道而來，人生地不熟地，到鄉裡的路又不好走，自己今晚去接待一下，明上午帶回來才妥當一點。

　　直到放下電話，秦大勛都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電話中，親口喊了一個從未謀面的老人家爹了。

　　已經臨近傍晚，既然已經說了要去城裡接人，秦大勛趕緊回家，快速吃過晚飯就匆匆開車趕向涼市縣城。

　　瞿臨川聽說嶽父的親爹一行人真的來了，稍作思考，就跟嶽父一起去了城裡。

　　這麼大的事兒，作為家裡的男人，瞿臨川覺得自己也應該出面去接待。

　　——

　　三個小時後，秦大勛和瞿臨川翁婿二人在涼市國賓招待所見到了心中想像過無數遍的人。

　　瞿臨川敲響房門，出來開門的是一位很俊朗的年輕男人。

　　他正猜測眼前這位是不是秦小霜口中常常念叨的懷安哥呢。

　　就見屋內沙發上坐著三個人，其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家，正是國慶期間在滬上外灘附近，他和媳婦兒登門拜訪過的兩位姓秦的老爺子中的一位。

　　哦，他的小霜媳婦兒告訴他的，她的親爺爺呢。

　　「……爺爺好。」

　　遠遠的，他沖那老人家打了聲招呼。

　　秦瓊義畢竟年紀大了，一路舟車勞頓，早就疲乏得很。

　　現在不過是被一股馬上要見到幾十年不見的小兒子的興奮勁兒給鼓動著，看起來精神不錯。

　　他一眼看見站在門口的瞿臨川，馬上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擡腳走了過來。

　　「哦，這是我孫女婿吧！快進來！」

　　待走近了，看見跟在瞿臨川身後的秦大勛，愣了愣。

　　似曾相識的熟悉感頓時湧起心頭。

　　他顫抖著伸出手，「你就是我的小幺兒？阿勛？」

　　要說沒見到這位老人家之前，秦大勛的心裡哪怕還有一丁點不確定，當他一眼掃過

　　老人家那張殷切的臉時，所有的不確定在剎那間都消失了。

　　那臉，雖然已經皺紋橫生，但依舊能夠依稀辨認出年輕時的五官。他的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這就是我親爹啊！原來，我老了應該就是這樣子的。

　　用前幾天，大閨女秦小霜的話來說，就是：

　　我那親爺爺是一個俊老頭兒呢！

　　爸，您放心，等您老了，您也是一個俊老頭兒！

　　當時，他聽到這話時，很是哭笑不得。

　　假意訓斥她，「胡說！你爸還年輕，成老頭兒還早得很！」

　　他可不願別人說他是老頭兒，尤其是在媳婦兒林桂珍面前。

　　現在，他突然覺得，當個這樣的老頭兒也不錯。至少不是糟老頭子。

　　「爹。」秦大勛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老人家的手。

　　這一聲「爹」喊出口，秦大勛便見眼前的老人家迅速紅了眼眶，有晶瑩的水光在裡面閃動。

　　秦大勛不禁哽住了喉嚨，啞著嗓子，又喚了一聲，「爹。」

　　再一聲「爹」，彷彿穿過了漫長的歲月，穿透了成千上萬個不安的日日夜夜，喊到了當年那對痛失幼子的年輕夫妻的心坎上。

　　秦瓊義多想穿越時光，撫著當年他那體弱的嬌妻肩頭，安慰她一聲，「別哭了，咱們的勛兒找到了。」

　　歲月流沙，昔日苦苦找尋的孩子已經長成一個高大威猛的男子，站在他的面前；而他，如今已白髮蒼蒼，枯顏力竭，嬌妻也早已帶著滿心的遺憾撇下他走了。

　　剎那間，一貫爽朗的老人，萬千情緒湧上心頭。

　　他的另一隻手，顫顫巍巍地擡起握住了秦大勛的肩膀，哽咽出聲，「好，我是爹！勛兒。」

　　好像站在面前的還是當年那個年僅兩歲的稚兒。

　　秦大勛感覺握在他肩頭的那手，顫抖不止。近在咫尺的蒼白面容上，眼角滿是潮意。

　　他心頭大慟。伸手攬住這具險些站立不穩的衰老軀體，往自己身前靠了靠。

　　坐在沙發上的一對中年男女，見此情景趕緊走了過來。

　　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長長的黑色呢子大衣，白凈斯文的面孔，高高的鼻樑上架著一副精緻的金邊眼鏡，給他平添了幾分貴氣。

　　他走過來，拍拍情緒激動的老父親，又看向站在門口的秦大勛。

　　「阿勛，我是大哥秦關卓。這是你大嫂卓琳。」

　　秦大勛早已經猜到屋中眾人的身份，頷首招呼，「大哥。大嫂。」

　　又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秦懷安，含笑道，「這恐怕是我懷安侄兒吧？也是在復大讀書？」

　　秦小霜為了加深父親對滬上親爺爺一家的印象，跟他反覆介紹過幾人情況。

　　對於復大學長秦懷安，當然是重點介紹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