竈房裡。

　　林桂珍今天換了一件七八成新的藍色緞面花襖，下面是一條新的黑布褲子。厚厚的黑髮在腦後認真梳了一個漂亮的髮髻，上面還插了一支雪白的發卡。

　　今天，秦大勛的親爹一行人上門來認親，她大清早起來，認真給自己拾掇了一下。

　　不讓自己邋裡邋遢地出現在公爹面前，也算是對遠道而來的客人的尊重吧。

　　相反，秦小霜就隨意多了。

　　烏黑的長發隨便在腦後綰了一個鬆鬆的丸子。

　　穿著水紅色小襖，腰上圍著舊花布圍裙。她站在案闆前，忙著將剛煮熟撈起來的臘肉和臘腸切成薄片。

　　臘肉和臘腸還很燙手，秦小霜一邊切，一邊吹吹自己被燙著的手指頭。

　　林桂珍忙著將鍋裡炒好的瘦肉炒黑木耳，盛出裝進陶瓷碗；又馬上把一碗半肥的臘肉片倒進熱鍋裡，準備做一個大白菜炒臘肉。

　　竈膛裡，正架著粗大幹燥的木樁，燒得旺盛的炭火把竈前都照得暖烘烘的。

　　已經長成半歲大的小白小黑，貪戀這竈門前的溫暖，守在這兒烤火，不肯挪窩了。

　　秦小霜把臘肉和臘腸都切完，裝進盤子；又趕緊拿一雙竹筷子去戳牆邊爐子上，砂鍋裡燉著的母雞燉香菇。

　　「小霜，雞肉應該燉好了。細火都燉了快兩小時了。」

　　林桂珍餘光瞥了一眼大閨女的動作。

　　秦小霜用竹筷子戳了雞肉，果然已經燉得老爛了。估計爺爺那種牙口不好的，也能吃得很輕鬆了。

　　便把爐子下面的風口，拿塞子堵上了。

　　秦大勛把客人們請進堂屋坐下，瞿臨川則去竈房拿茶杯給客人泡茶，看著竈房裡忙碌的情景。

　　「媽，媳婦兒，你們辛苦了。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瞿臨川有點自責，如果自己在家，就可以讓她們多幹這些。

　　尤其是，他的小霜媳婦兒，他並不想她熏多了油煙味兒。

　　「辛苦啥！臨川，快去給客人泡點茶吧。再等半個鐘頭就可以吃飯了。」林桂珍笑著看向瞿臨川。

　　自己的女婿真是越看越滿意，不但長得好，能幹，還體貼勤快。

　　秦小霜好久沒有聞這麼多的油煙味了，感覺胸口有點悶，就走出竈房給客人們打招呼，順便透透氣。

　　「喲！小姑娘！這是我小霜孫女！」秦瓊義看到秦小霜出來，馬上給大兒子大兒媳介紹，「怎麼樣？你們看，是不是長得像當年你娘年輕時候的模樣？」

　　對於自家婆母的模樣，大兒媳卓琳沒見過，隻從家中僅存的幾張舊黑白照片中，有點依稀淺薄的印象。

　　但對於秦關卓來說，母親年輕時的相貌是一等一的好，他很有些印象的。他擡起頭，溫和的目光在秦小霜的身上掃了掃。

　　「嗯，是有些像。大侄女，我是你大伯。」

　　秦小霜聞聲望過去。面相濕潤如玉的中年男人，與秦懷安有幾分相像。

　　「大伯好。」秦小霜沖他淺淺一笑，又趕緊跟旁邊的中年女人打招呼，「這是大伯母吧？」

　　「小霜侄女。」卓琳的身上有著中年知識女性的從容與溫雅，她含笑看著秦小霜，又道，「我弟妹呢？」

　　「我媽在竈房裡忙呢。」秦小霜手指了指身後的竈房。

　　等跟老爺子和秦懷安說了幾句話，才帶著新大伯母去竈房跟母親認識。

　　——

　　秦大勛的親爹找上門來的事兒，林桂珍還沒來得及告訴瞿家。鑒於家人初次相認，可能要在飯桌上說什麼體己話，林桂珍就沒有邀請瞿家人一同吃飯。

　　打算等到晚上，再請瞿家人過來吃飯。

　　其實，對於秦大勛找到親爹這一事兒，瞿臨川前兩天，曾悄悄跟瞿母提過這事兒。瞿母聽說今天秦大勛家來了幾個陌生客人，心裡大約猜到了是怎麼回事。

　　她不禁為秦大勛感到高興。

　　能找到親爹，終究是一件好事兒。不像她的男人瞿松林，苦苦找了那麼多年，直到閉眼那一刻都沒能如願。

　　想起早已去世的男人，瞿母在這過年前夕，尤其感到落寞。

　　老三瞿臨江前幾天打電話，說他路途太遠，今年過年就不回搽耳村了。

　　她能理解。

　　瞿家老公公他們奔波一趟不容易，今年已經他們來回奔波兩趟了。

　　不能再讓人家折騰一回了。

　　——

　　午飯剛過，關於秦大勛家今天有貴客臨門這事兒，搽耳村的人早就傳開了。

　　尤其是這些貴客還開著一輛漆黑鋥亮的轎車，關鍵是那轎車，看著似乎比秦大勛開的那輛車，還洋氣一些。

　　從那車上走下來的人，個個穿著貴氣。一看那派頭，就是從大城市裡來的。

　　於是，大家紛紛對這些貴客的身份猜疑不定。

　　「哎！你們別猜了。人家那是秦大勛的親爹！我在路邊親耳聽到，秦大勛這麼叫那老爺子的！」

　　有人馬上出來證實。

　　「親爹？！」有人馬上想起很多年前的傳言，「秦大勛真不是秦王氏兩口子親生的啊？」

　　「看樣子真不是啊。你想想看，秦大勛與秦大順像兩親兄弟嗎？根本不像嘛！以前我就說過，你們還不信！現在看嘛，人家親爹都找上門來了！」

　　說這話的人，言辭鑿鑿。責怪當初沒人相信他的未蔔先知。

　　「哦……原來還真是這樣啊。」聽話的人不得不感慨一聲。

　　「哎！有些人的出身，一眼就能看出來！秦大勛的親爹那一行人，看樣子出身都不簡單！大夥兒再想一想，在搽耳村這麼多年，秦大勛這一家子，是不是看著很不一樣？瓜生瓜，豆生豆。如果那秦大勛和秦大順，真是同一個爹的種子生出來的，差別哪能這麼大？」

　　今天親眼看到貴客親臨的人，耐心地跟大夥兒分析。

　　眾人都默了默。

　　這秦大勛生個丫頭片子，長得跟天仙似的。這還不算，居然考大學還能考個狀元回來！

　　這附近村裡村外的，這麼多年，除了秦大勛這閨女，莫說狀元，一個最普通的大學也沒人考上。

　　所以，還是種子最重要？！

　　這就沒辦法了。原先心裡還想鉚足勁兒，要像秦大勛那樣供出一條真龍金鳳凰出來的，頓時有些洩氣。

　　不是他們不自信。是他們真不知道自家的種子行不行啊！

　　秦大勛的親爹到訪搽耳村，在眾多村民心裡引起了一番出身與種子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