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載著顧芮離開。

　　祝賀楠的魂兒，彷彿也被那車尾捲起的塵土一併帶走了。

　　可再大的火氣，也得自己憋著。

　　他總不能現在沖回工地，對著那堆鋼筋水泥發脾氣。

　　更重要的是，他把陸教授一個人扔在飯店裡了。

　　祝賀楠深吸了一口氣。

　　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擠出正常的表情，這才慢吞吞地折返回飯店的包間。

　　推開門，陸恩儀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喝茶。

　　她面前的茶已經續過，裊裊的熱氣，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那個陸教授，咱們回去吧？」他撓了撓頭。

　　陸恩儀放下茶杯，點了點頭，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

　　回去的路上，祝賀楠開著車，心思卻完全不在路上。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煩躁地敲擊著，好幾次都摸出手機，解鎖，又煩悶地鎖屏扔到一旁。

　　他想給顧芮打電話，質問她那個男人是誰。

　　可他用什麼身份去質問？

　　他連自己心裡那點亂七八糟的情愫都不敢承認，又有什麼資格去管別人的交友自由？

　　這份認知讓他愈發憋悶。

　　陸恩儀坐在副駕，餘光卻將他所有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她看著他那副抓心撓肝的樣子，清冷的眸子裡閃過瞭然。

　　就在祝賀楠又一次拿起手機，指尖懸在顧芮的號碼上空猶豫不決時，陸恩儀平靜的開口。

　　「祝賀楠，你是不是喜歡顧小姐？」

　　祝賀楠的手猛地一抖，手機啪地一聲掉在了腳墊上。

　　「誰……誰說的！」他一邊穩住車，極力否認，「我沒有！你別瞎說！」

　　他這副劇烈的反應，無疑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最佳註解。

　　將手機撿起來胡亂塞進口袋，他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急於找到一個能讓自己扳回一城的突破口，突然話鋒一轉，眼睛發亮地看著陸恩儀問道：「對了，你還沒說，昨天晚上顧芮都跟你說了些什麼？她是不是跟你說，她很喜歡我？」

　　問出這句話時，他的眼睛裡閃爍著期待。

　　陸恩儀扯了扯嘴角。

　　「那倒沒有。」

　　「顧小姐隻是跟我簡單說了一下你們在海上認識的經過。然後說，如果你不喜歡她，或者覺得這樁婚事很為難，那就算了。」

　　祝賀楠不滿地從喉嚨裡發出了兩聲意義不明的「哼哼」聲。

　　重新把注意力放迴路面上。

　　車廂裡再度陷入沉默。

　　過了許久，陸恩儀輕輕嘆了口氣。

　　「祝賀楠。感情不是做項目，沒有那麼多planB。你要是喜歡，就坦率一點，大膽接受。」

　　「要是不喜歡，就清清楚楚地直接告訴她。別因為那點可笑的自尊心和不坦誠，耽擱了自己，也耽擱了別人。」

　　這番話，說得直接又犀利。

　　祝賀楠尷尬得可以摳出一座三室一廳了。

　　他下意識地就想反駁。

　　可又想起了因為不坦誠硬生生把老婆氣跑了五年，才灰頭土臉開始漫漫追妻路的超級反面教材商執聿！

　　對啊！

　　跟三哥比起來，自己這點事算什麼？

　　自己頂多就是嘴硬心軟，還沒想明白。

　　商執聿那可是實打實地把婚都給離了，孩子都五歲了才第一次見到！

　　這麼一想，祝賀楠心裡的那點尷尬憋屈，瞬間就消散了大半。

　　他不但不覺得被說教了，反而油然而生出一種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優越感。

　　他清了清嗓子，腰桿都挺直了幾分，迷之自信的對陸恩儀說：「放心吧，陸教授。我跟三哥可不一樣，我心裡有數得很！」

　　陸恩儀：「……」

　　她感覺自己的眉頭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真是什麼話題，都能扯到商執聿身上。

　　她索性閉上嘴，轉頭望向窗外，不再搭理這個自我感覺良好的二世祖。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些工地的瑣事，氣氛總算恢復了正常。

　　車子拐上通往工地的土路，揚起一陣灰塵。

　　遠遠地，就能看到工地上那幾個高聳的塔吊，以及一輛正在緩緩駛入的藍色大卡車。

　　「正好，新一批材料運過來了。」祝賀楠說著，將車停在了臨時辦公室的門口。

　　陸恩儀的目光落在那輛卡車上。

　　開車的司機她認識，是合作了好幾年的，人很本分，信譽也一直過得去。

　　然而，當車停穩，幾個工人跳下車準備幫忙卸貨時，陸恩儀的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那幾張臉孔，看著有些面生。

　　工地上的人員流動雖然正常，但核心的幾個班組，尤其是負責搬運精密材料的工人，她基本都臉熟。

　　「工地上最近新招了人來嗎？」她隨口問了一句，目光卻並未從那幾個工人身上移開。

　　他們的動作看起來有些笨拙，不像常年幹活的老手。

　　祝賀楠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也有些疑惑：「沒聽說啊，人事那邊沒跟我彙報。怎麼了？」

　　「沒什麼。」陸恩儀收回目光，神色平靜，「你一會悄悄去問問工頭，是怎麼回事。」

　　「好。」祝賀楠立刻意識到了什麼，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陸恩儀的觀察力一向敏銳，她既然這麼說，肯定不是空穴來風。

　　陸恩儀沒有再多言，提前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徑直朝著存放材料的倉庫走去。

　　原本正在三三兩兩準備卸貨的工人們，看到她徑直走來，動作明顯一滯。

　　那幾個面生的工人，更是下意識地避開了她的視線。

　　「陸教授！您來啦！」

　　倉庫的管理員老張看到她，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熱情地打著招呼。

　　「嗯。」陸恩儀淡淡地點了點頭，越過他，直接走進了倉庫。

　　倉庫裡已經按照她的要求，分門別類地堆放著前幾批運到的材料，用防雨布蓋得嚴嚴實實。

　　「陸教授，您放心！」老張跟在她身後，拍著胸脯保證，「所有材料都按照您的吩咐，分類碼放，離地通風，絕對出不了差錯！」

　　陸恩儀走了一圈，仔仔細細地檢查了幾個關鍵材料堆的擺放和覆蓋情況，確認無誤後，才點了點頭。

　　她轉過身，對老張鄭重地叮囑道：「老張，今天這批新材料很重要，是我之前特彆強調過的。等卸完貨，你晚上多派幾個人過來輪班看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