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臨門怯懦
隔天,按照賽事方的要求,沈意需要帶著兩個孩子去指定的合作醫院進行賽前體檢。
醫院裡人來人往。
在排隊等待叫號的時候,一道帶著不確定性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沈意?」
沈意聞聲轉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女醫生,正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她愣了一下,才從對方的眉眼中,認出這是以前同在一家醫院後來調職去了別的科室的同事,李姐。
「李姐?」
「哎呀!真的是你!」李姐驚喜地摘下口罩,露出一張親切的臉,「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你!你這是……回國了?當初你突然就辭職了,大家後來都聯繫不到你,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你現在在哪兒工作啊?」
面對故人的熱情,沈意隻是淡笑著,熟練地給出了早已準備好的標準答案:「我現在在國外,教小孩子跳芭蕾舞。」
「教芭蕾舞?難怪,你這氣質還是這麼好。」李姐恍然大悟,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壓低聲音說,「對了,前陣子我還看到你爸媽來我們醫院了,據說身體都不太好,看著憔悴了不少。」
沈意的心,驀地一沉。
對那對幫著安家壓迫她的養父母,她的感情其實很淡薄。
可終究還是下意識地問了一句:「他們……怎麼了?」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同事搖了搖頭,隨口說道,「聽說是被安家的事情影響的吧。安家倒了,對他們的打擊應該也挺大的。」
此時,護士站的廣播正好響起,叫到了莉娜的名字。
「到我們了。」沈意立刻站起身,對同事說,「李姐,我先帶孩子去做檢查了。」
「好,你先忙,回頭有空再聊。」
沈意點點頭,牽著莉娜的手,快步走向了檢查室。
之後的幾天,京城始終被籠罩在鉛灰色的天空下,細雪斷斷續續。
兩個孩子的體檢報告很快就出來了,一切正常,可以直接進入賽事方安排的賽前訓練營。
訓練營設在京郊的一處專業舞蹈中心,環境優良設施齊備。
即便營地裡有專門的生活老師幫忙照顧孩子們的一切,沈意卻還是將自己所有的時間都耗在了那裡。
她知道,隻要她願意,一個電話,甚至一條簡訊,就能輕易地聯繫到商衍。
她甚至在地圖軟體上,無數次地輸入過「商氏集團」四個字,看著那個近在咫尺的紅色地標,指尖懸停,卻遲遲不敢按下前往的按鈕。
臨到門口,反而怯懦了。
那通被陌生女人接起的電話,像一根紮在她心口的刺,不碰的時候尚可忍耐,一動念,便牽扯出密密麻麻的疼。
她害怕看到所有自己不想知道的答案。
害怕推開那扇門,看到的會是商衍與另一個女人並肩而立的畫面。
撥通那個號碼,聽到的會是他禮貌疏離的問候,以及那句,「我身邊有人了」。
這種自我否定的失落感,甚至比當初從商執聿眼中看到他對陸恩儀那份獨一無二的愛意時,來得更加洶湧磨人。
對商執聿,是明知不可為的絕望,是一場一開始就註定失敗的獨角戲。
而對商衍……他曾是她黑暗隧道裡唯一的光,是她溺水時抓住的浮木。
時間的齒輪在沈意麻木的自我放逐中,不緊不慢地向前滾動。
比賽的賽程很快過去。
莉娜和艾米雖然沒能摘得桂冠,但憑藉出色的表現,最終也獲得了極具分量的榮譽獎。
對於初次參加世界級大賽的孩子來說,這已是莫大的肯定。
她們的父母都信守承諾,特意從瑞士飛了過來,在現場為孩子們加油慶祝。
看著那兩個家庭幸福地擁抱在一起,分享著成功的喜悅,沈意的眼中閃過欣慰,好像看到了當初的自己。
比賽結束後,一行人定好了三天後返回瑞士的機票。
莉娜和艾米的父母對京城充滿了好奇,在沈意的推薦下,興高采烈地帶著孩子去爬長城,要去感受那份獨有的雄偉壯麗。
「Zoe老師,您真的不跟我們一起去嗎?長城很棒的!」莉娜的母親熱情地邀請。
沈意微笑著搖了搖頭,婉言謝絕了:「你們玩得開心就好,我在京城還有一點私事需要處理。」
她沒有說謊,她的確有件事,必須去做一個了斷。
送走了歡聲笑語的一家人。
沈意換下那身得體的教師套裝,穿上了一件最普通不過的黑色羽絨服。
她打了一輛車,報出沈家的地址。
沈家的二層小樓,暗淡的紅門上,貼著蓋著紅色公章的白色封條。
上面寫著「法院查封,嚴禁入內」
安家倒了,作為依附者的沈家,自然也無法倖免。
門口,兩個佝僂的身影正在費力地從屋裡往外搬著一些行李。
一個花白的頭顱,一個乾瘦的背影,正是明顯老了一大頭的沈父沈母。
他們腳邊堆著幾個蛇皮袋,裡面塞滿了雜亂的衣物和日用品,一副倉皇狼狽的模樣。
看到沈意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站在不遠處,正彎腰拖著一個袋子的沈父動作一僵,渾濁的眼睛裡先是閃過錯愕,隨即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他猛地直起身,脫口而出的便是叱罵:「你這個白眼狼!你還敢回來?沈家白養你這麼多年,你居然聯合外人來對付自己家裡!你的心是不是石頭做的!」
沈意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那些刻薄的話語砸在自己身上。
她的臉藏在口罩後面,隻露出平靜無波的眼睛,裡面沒有絲毫的內疚。
她緩緩走上前幾步,聲音隔著口罩,顯得有些沉悶,「你們是無辜的,還是被我害的,自己心裡有數。」
一句話,讓沈父的咒罵卡在了喉嚨裡。
安家的事情牽連甚廣,沈父多年來利用職務之便,幫著安家處理了多少見不得光的臟事,他自己最清楚。
沈母更是仗著與安家的關係,在外作威作福,沒少撈取好處。
他們從來都不是無辜的。
隻是因為念在主犯已落網,且兩人身體狀況不佳,才被判了緩刑,免了牢獄之災。
但以前那種靠著安家作威作福、富貴體面的日子,是徹底一去不復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