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的閑聊時間並沒有持續太久，白天的巨大消耗讓所有人都疲憊。

　　大家各自找好位置，裹上輕便的保溫毯和睡袋。

　　祝賀楠也裹緊了身上的保溫毯，靠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岩壁上。

　　他實在是太累了，昨晚因為顧芮那一巴掌，他幾乎一夜未眠，滿腦子都是混亂的思緒。

　　而今天，高強度的體力消耗榨乾了他的力氣。

　　幾乎是頭一沾到背包，沉沉的睡意便席捲而來。

　　這一覺，他睡得格外沉。

　　沒有夢和紛亂的思緒。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一陣輕輕的推搡中醒來。

　　「祝先生，醒醒，到你了。」

　　祝賀楠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眼前是上一班守夜隊員模糊的臉。

　　他揉了揉睡得有些發麻的臉，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麼好了。

　　身體的酸痛似乎都緩解了不少，精神也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坐起身來到火堆旁，往裡面添加著乾柴。

　　山洞裡很安靜。

　　大部分隊員都睡得很沉，蜷縮在各自的睡袋裡，隻有一個個模糊的輪廓。

　　祝賀楠目光習慣性地在山洞裡環視了一圈。

　　心裡卻咯噔一下。

　　他沒有看到顧芮。

　　他記得很清楚，顧芮休息的位置是在靠近洞口的一側，可現在，那裡隻有一個被整齊疊好的睡袋和背包，卻不見人影。

　　剛緩過來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清醒！

　　她去哪了？

　　是去方便了嗎？可這麼久了……

　　外面那麼黑，萬一……

　　無數個糟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湧入他的腦海，他心中一凜，正準備站起來尋找，甚至想立刻叫醒羅森。

　　就在這時，他的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洞口外的一道身影。

　　山洞外的峭壁邊凸出的岩石上，顧芮正靜靜地坐著。

　　戴著衝鋒衣寬大的兜帽，將大半張臉都隱藏在陰影裡，手臂隨意地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望著遠方無邊的黑暗。

　　那顆提到了嗓子眼的心，終於緩緩地落了回去。

　　祝賀楠站在洞口的陰影裡，看著那道背影，一時間竟忘了挪動腳步。

　　洞外的夜風格外凜冽，卷著山林獨有的草木氣息。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顧芮。

　　不是在隊伍前方雷厲風行的領隊，而是一個……願意在萬籟俱寂的深夜，獨自與黑暗對坐的沉默靈魂。

　　祝賀楠穩了穩心神，放輕腳步，悄無聲息地走出了山洞。

　　他來到那塊巨大的岩石旁，在她身邊一米遠的地方停下。

　　「怎麼不睡覺？」他的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卻依舊清晰地傳入了她的耳中，「現在……好像還沒到你守夜的時間。」

　　他問得小心翼翼，帶著近乎於討好的溫和。

　　顧芮沒有回頭，彷彿早就知道他會跟出來。

　　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地望著遠方被墨色浸染的山脈輪廓。

　　「好玩嗎？」

　　她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卻答非所問。

　　祝賀楠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我問你，好玩嗎？」顧芮重複道，帶著譏誚，「放著京城裡光鮮亮麗的祝大少不當，非要跑到這荒山野嶺裡來，跟我們這群人一起吃土。」

　　她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他的褲腿上，勾起嘲諷弧度。

　　「你看，身上都是泥。」

　　那裡，濺滿了白天攀爬時留下已經乾涸的黃褐色泥點，在他那身昂貴的戶外裝備上，顯得格外刺眼。

　　若是放在一天前，祝賀楠或許會因為這毫不留情的嘲諷而惱羞成怒。

　　但此刻，在經歷了白天的身心雙重洗禮後，那些所謂的霸總包袱早已消失的一乾二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腿，學著她的樣子，在岩石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你別小看我。」他看著前方和她視線相同的方向，山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也懶得去管，「我還真覺得……挺好玩的。」

　　顧芮似乎沒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

　　抿了抿乾燥的嘴唇，眼中的譏誚淡去幾分，多了一絲複雜。

　　「別逞強了，祝賀楠。」她又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祝賀楠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與她爭辯。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頭，鄭重地看向她。

　　「顧芮。」

　　「我給你道歉。」他的目光坦然直接，不帶一絲一毫的輕浮，「昨晚是我不對，是我耍流氓，我不該……親你。」

　　顧芮的身體猛地一僵，搭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

　　眼睛裡翻湧起羞惱。

　　「你能不能別提這個事情？！」

　　祝賀楠的沒有退縮，反而追問了下去「所以……你會因此討厭我嗎？」

　　他會因為那個衝動混賬的吻，而被她徹底劃入黑名單，再無一絲可能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進了顧芮緊鎖的心門。

　　她哽住了。

　　「是」。

　　這個簡單的答案，就在她的舌尖盤旋。

　　然而，薄薄的嘴唇翕動了幾下，那個字卻沉重得怎麼都吐不出口。

　　「我們不是一類人。」她別開臉，強迫自己不再看他那雙過分專註的眼睛。

　　為了增加說服力，她又殘忍地補上了一刀。

　　「以前我說喜歡你，也隻是因為你長得帥，腦子一熱罷了。」

　　「但帥又不能當飯吃。祝賀楠，我們活在兩個世界。」

　　這話說得祝賀楠像一個除了臉蛋一無是處的花瓶。

　　他愣愣地看著她的側臉，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他以為自己會憤怒反駁，列舉出自己除了帥之外的一百個優點。

　　可最後，他隻是看著自己滿是泥點的褲腿，忽然覺得有些委屈。

　　幽幽地開了口。

　　「所以……」

　　「你現在又不想跟我好了，是因為我跟著你們爬山，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

　　「變得不帥了？」

　　顧芮一時間，竟被他這清奇的腦迴路給問住了。

　　這傢夥的腦子到底是什麼構造？

　　顧芮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無力感湧上心頭。

　　夜風吹來，拂動她額前的碎發，她重新組織語言。

　　意識到，用她習慣尖銳的方式與他溝通，是行不通的。

　　她必須說得更直白透徹，讓他明白，她拒絕的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們之間那無法兼容的人生。

　　「我的意思是，」顧芮轉過頭，不再迴避他的目光，在搖曳的火光下，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我其實就這點能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