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的竈台忙了一天。

　　齊母也像連軸轉的陀螺一樣，沒個停歇。

　　那幾個嬸子在齊思思進屋後，交談幾句後，就識相地告辭了。

　　留下幾個老鄰居，平時來往多的，繼續留在廚房幫忙。

　　她們生孩子早，生的幾個兒女早已婚嫁，如今家裡有兒媳婦能操持，自己就解放了開來。

　　别覺着讓兒媳婦操持過節事宜是奴役，這意味着一家之主的放權，是權力的交接。

　　一般隻有大兒媳婦才能有當家的權利。

　　幾人一早就說好了來齊家幫忙。

　　齊母也沒虧待幾人，吃食一點沒吝啬，幾個老姐妹說說笑笑，活兒也輕松，那叫一個惬意。

　　“你家思思肚子挺大的，眼瞅着快生了吧？”

　　“想好找誰伺候月子沒？”

　　幾個婦女聊着聊着，就說到了這事。

　　齊母愣了一下，她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

　　“思思是我閨女，當然是我伺候了。”

　　她說得理所應當，内心也是真這麼覺得。

　　除了自己，還有誰能全心全意對閨女好......

　　“不是，齊大姐，你伺候閨女坐月子，那你工作咋辦？”

　　“不能為了閨女，連工作都不要吧？”

　　幾個老姐妹一聽都驚了，連聲勸阻。

　　齊母憋着沒說話。

　　心想，當然是閨女更重要了。

　　工作沒了還可以再找，錯過了閨女坐月子，難道以後還能補回來？

　　“你要是信不過，就在我們中間挑一個，或者我們那些兒媳婦裡挑一個也行啊。”

　　“真沒必要非得自己上，你說你工作多好啊。”

　　“我家大兒媳婦手腳利索，人也精神，你是知道的，回頭需要的話我就把人領過來。”

　　......

　　齊母笑着搪塞：“回頭說，回頭說。”

　　心底卻是一點沒改變想法。

　　她在醫院裡，看多了那些産婦坐月子的現象，知道是什麼情況。

　　生完孩子，能在醫院住上兩天都是少見的。

　　多得是生完立馬就被接走的，還有那麼多月子沒坐好留下老毛病，纏綿多年身體不适的患者，到了醫院一查還一臉蒙圈......

　　她不覺得誰能照顧的比自己更好。

　　做完了炸丸子後，時間眼瞅着到了中午飯點。

　　齊母留人用飯，都被拒絕了，幾人紛紛告辭。

　　剩下齊家四口。

　　“可算舒坦了！”

　　齊母一坐下，就惬意地舒了一口氣。

　　“誰又說了不中聽的話？”

　　老齊把報紙翻轉，折疊放在一邊。

　　齊母想了下，歎道：“也沒啥，都是老姐妹，她們還是知道我不喜歡什麼的。”

　　這麼多年的鄰居，大家夥都知道她的忌諱，不會往上面撞。

　　就是觀念不同，真讓人沒招兒。

　　“那你還歎氣？”

　　瞅瞅那樣兒，分明是招呼的累了。

　　“你懂啥。”

　　齊母橫他一眼，懶得和老頭子說話，扭臉和閨女說起話來。

　　“最近肚子有沒有什麼感覺？”

　　“夜裡睡得好嗎？”

　　......

　　那肯定是睡不好的，肚子這麼大，已經會壓迫到了，白天時不時就要跑廁所，一點點尿意都不敢忽視。

　　夜間還得注意換姿勢睡。

　　平躺是絕對不可能的，隻能來回側着睡，還要換着來，不然壓着肚子疼。

　　中午吃得簡單。

　　一盆新鮮的炸肉丸，清炒豆芽，還有醋溜白菜，紅燒魚。

　　都是照顧到齊思思的口味，做得比較清口，營養均衡。

　　天冷以後，想要弄到一點綠豆芽，也不是容易的事兒。

　　這還是齊思思給食堂出的主意。

　　一天天光吃蘿蔔白菜，啥人也受不住啊，齊思思就想到了發豆芽，給了他們法子，從此軍屬們都能吃上新鮮的綠豆芽了。

　　齊思思深藏功與名。

　　吃過午飯。

　　一家人坐在沙發上看着電視閑聊，難得的惬意時光，輕松又舒适。

　　齊思思坐了一會，待不住了，進屋裡翻找東西。

　　沒一會，領着兩個包走出來。

　　“咋了？”

　　齊母一臉疑惑。

　　老齊也投來詢問的目光。

　　齊思思咧嘴一笑：“爹，娘，我給你們準備的新衣服。”

　　“新年新氣象，你們也得有新衣服。”

　　以前每逢換季過年，家裡都會給她添上一身新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倒是爹娘，一年都添不了兩件衣服。

　　今年齊思思想讓大家都換上新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起過年。

　　收到包袱，齊母忍不住淚濕了眼眶。

　　“好閨女。”

　　她也能收到閨女的孝順了，真讓人感動啊。

　　果然是小棉襖。

　　老齊面色古闆，唯有眼神的活泛，顯出和幾分以往的區别。

　　“你這孩子，花錢幹啥呢，都一把年紀了。”

　　明明心裡很喜歡，嘴上還要犟一下。

　　齊母這下可不樂意了，瞪他一眼，罵道：“你才一把年紀，我閨女給我買衣服我肯定要。思思，下次别給他買了。”

　　“哎，我就客套一下。”

　　這下老齊可不敢再裝相了，連忙否定之前的話。

　　“閨女，下回還給爹娘買啊！”

　　“好！”

　　齊思思笑眯眯的應下。

　　“這兩身衣服是我專門讓人做的，你們回屋裡試試。”

　　相處久了，都不用量，她那雙眼睛一瞄就能看出爹娘的尺寸，這衣服是正正好的。

　　“哎喲，還是你給設計的呀？”

　　“我閨女真厲害！”

　　老齊拎着包裹，嘴角都快笑爛了。

　　這都是閨女的心意，晚點一定要出去讓那幫老兄弟們看看。

　　讓他們說他隻有個閨女。

　　呵，就一個閨女，也比他們幾個兒子強多了！

　　老頭子樂颠颠地回屋換衣裳了。

　　齊母則是把包裹拆開，看了一會，又給收起來了。

　　“娘？”

　　齊母笑吟吟地對她說道：“等做完年夜飯我再換上。”

　　等會還有很多事要忙活呢。

　　閨女給添的新衣裳，她哪裡舍得穿來幹活。

　　“成！”

　　齊思思也沒在意，除夕這天，一般都是洗過澡才換上新衣服。

　　齊母把包袱拎進屋裡，又拿出來一個小包袱。

　　“娘今兒也給你準備了兩身，不過和以前不一樣，都是貼身的，留着你坐月子穿。”

　　肚子大起來後，齊思思很多衣服都是新做的，其實不缺。

　　架不住齊母用了心思。

　　那衣服是能寬能窄的，肚子的位置能收起來，還是做的厚款，正好能在月子裡穿。

　　齊思思感動得不行，一把抱住親娘，嬌嗔着直喊“娘~”

　　心裡甜滋滋的。

　　難怪人家說，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有媽在，就有家在。

　　趙星宇在一旁看着，有些發酸。

　　思思這是把他徹底無視了啊......

　　“思思~”

　　叫一聲，沒反應。

　　“思思！”

　　齊思思扭頭看他，納悶道：“怎麼了？”

　　趙星宇用一種幽怨又隐忍的眼神看着她，“你就沒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齊思思遲疑了一瞬。

　　“你要出去？”

　　趙星宇面上的失望之色毫不掩飾。

　　齊思思就知道，猜錯了。

　　倒是齊母，眼神在小兩口之間來回看了看，會心一笑。

　　“你咋沒給星宇準備一身衣服呢？”

　　都是一家人，可不能把她好女婿給落下啊。

　　齊思思恍然大悟，原來是因為這事啊。

　　“你也有，在屋裡呢。”

　　“你不是經常都穿軍裝和訓練服嘛，我尋思你可能不需要......”

　　齊思思故意氣他。

　　眼瞅着男人的神色越來越委屈，心裡的笑意愈發濃厚。

　　誰讓他上次不配合她換裝來着，說什麼男人不能穿粉色，哪怕她說是在家裡穿的睡衣，他也不配合......

　　哼哼，齊大小姐可是很小心眼的。

　　沒一會。

　　趙星宇抱着包袱，滿眼驚喜。

　　“思思，真是給我的？”

　　“嗯。”

　　齊思思輕聲應着。

　　滿意地欣賞着男人歡喜的模樣，頗有種自己是昏君，正為美人兒一擲千金的那種爽感。

　　趙星宇難得露出稚氣的一面，像得了糖果的小孩。

　　齊母有些好奇，就問道：“你給他準備了什麼？”

　　齊思思眼珠子左看右看。

　　“娘，你就别問了。”

　　“那衣服是我親手給他做的。”

　　齊母一聽，隻當女婿是因為閨女親手做的衣服感動，也沒往别處想。

　　齊思思卻是忍不住暢想起，自家男人換上那身衣服時的俊挺模樣。

　　她給做了一身西裝大衣，就像前兩年《上海灘》男主許文強那樣的一身裝扮。

　　西裝革履，再配上一件黑大衣，灰色圍巾，别提有多帶勁兒。

　　整套衣服制作起來可費勁了。

　　她整整忙活了一個月，還不敢讓他知道，都是悄悄找廠裡的老師傅請教。

　　雖然趙星宇同志是軍人，但不妨礙他喜歡許文強......

　　或者說，是個男的，就沒法逃過許文強的魅力。

　　人人都想成為許文強。

　　等趙星宇走出來，齊母終于明白，女婿剛才為什麼那樣激動了。

　　“真俊！”

　　她由衷地贊美。

　　“也就那樣吧。”

　　“花裡胡哨的！”

　　一旁的老齊就有點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張嘴就是酸溜溜的。

　　心裡忍不住埋怨。

　　閨女咋就沒想到給他也做一身呢......

　　他雖然老了，但是也能穿西裝大衣啊！

　　嘴上敷衍，目光卻一直在趙星宇那身衣服上打轉。

　　“可惜小趙晚上還得值班，也不能穿這一身去。”

　　嘿嘿，想到這，他心态就平衡了。

　　“嗯，等值班的時候再換掉。”

　　趙星宇絲毫不受影響，心情很好。

　　穿上這一身衣服，他覺得自己此刻就是趙·文強，而思思就是他的“許程程”。

　　兩人目光相接，情意綿綿。

　　小兩口剛坐了會，又出門溜達了，說是在附近走一走。

　　老齊也沒心思管了。

　　又回屋裡照鏡子了。

　　“你說你，跟小趙還較勁！”

　　齊母就擱一旁讨伐他。

　　大過年的，跟孩子計較什麼。

　　老齊氣哼哼的，說道：“那能一樣嗎？閨女明顯給他做的衣服更用心。”

　　他這一身中山裝長袍，雖說也體面，但他還是更喜歡小趙那一套。

　　多酷啊！

　　“你可拉倒吧！”

　　齊母斜他一眼，罵道：“我以前不也給你做過衣裳？按你這麼說，我那老爹不得在地下哭了？”

　　“額......”

　　被媳婦教訓了，老齊讪讪的，不敢還嘴。

　　“行了，等小趙回來，不許再為這個鬧别扭，知道不？”

　　“多大年紀了，還跟孩子計較，不像話！”

　　齊母絮叨着，走出了房間。

　　老齊望着鏡中的自己，伸手摸了摸額頭，幽幽地歎氣。

　　老了。

　　容顔不再呀......

　　媳婦對他都沒以前溫柔了。

　　現在更喜歡小趙了。

　　說什麼“外表不重要”，全是哄人的。

　　瞅瞅，她對小趙什麼嘴臉，對自己又是什麼模樣......

　　女人，你的名字叫謊言！

　　老齊内心悲憤不已，瞅見一旁的雪花霜，頓時來了主意。

　　蹑手蹑腳把門關上後，輕輕上鎖，而後打開雪花霜，開始往臉上塗抹。

　　“嘶，真香哎～”

　　不愧是高級貨。

　　老齊不光給自己的臉擦了，還給脖子，耳後根都擦了。

　　嗅着香香的自己，感覺鏡中人都變得更英俊了。

　　哎，昔日的齊英俊，如今依舊不損當年的風華~

　　......

　　年夜飯。

　　一家四口圍坐在一起。

　　齊母剛換好新衣裳，正打算說幾句喜慶話，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

　　“老頭子......你身上這麼香？”

　　說着還往他的方向湊了湊。

　　老齊一陣心虛，連忙把人按住，訓斥道：“幹什麼，閨女還在呢！”

　　齊母狐疑地掃他一眼，“我沒幹啥啊，就是聞着雪花霜的味道有點重。”

　　瞅這老頭子防的，以為他還是年輕時的帥小夥啊，能讓女人讓他身上撲......

　　真是自作多情！

　　“肯定是你剛才擦多了！”

　　老齊鐵口直斷，迅速把鍋按在媳婦身上。

　　“是嗎？”

　　齊母回想着，她剛才從浴室出來，就直奔飯桌了啊。

　　問了齊思思和趙星宇，也能聞到雪花霜的味兒。

　　那可能真的擦過了吧。

　　幾人都沒把這一幕放心上。

　　直到幾天後，齊母發現自己的雪花霜沒了，老齊私下的行為才終于暴露。

　　後果嘛~

　　自然是遭到齊母的一通批評，罰沒一個月的零花錢，雙倍補償回來。

　　“今天是除夕，即将迎來新的一年。”

　　“在這一年裡，祖國進步飛躍，我們家的變化也很大......”

　　“思思如今結了婚，以後就是大人了，你們小兩口好好過，有事就找爹娘......”

　　年夜飯的開幕式，是老齊的講話。

　　每年都有這麼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