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小燕鬆開手，幫顧國韜整了整衣領。

　　走吧，別讓他們等著。

　　顧國韜重新坐回輪椅上，崔小燕推著他往樓下走。

　　經過走廊的窗戶時，崔小燕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遠處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首都的夜晚，看著平靜，底下全是暗流。

　　不過她不怕。

　　～～～

　　軍區大院。

　　顧老爺子的書房裡，一盞老式檯燈亮著昏黃的光。

　　他坐在書桌前，從那個鎖了好幾天的櫃子裡取出茶葉罐。

　　打開蓋子往裡看了看，隻剩下薄薄一層碎末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最後這點茶葉倒進杯子裡，又親自拎起暖瓶，慢慢注入熱水。

　　茶葉在水裡舒展開來，那股子清冽的香氣又飄了出來。

　　顧老爺子端起杯子聞了聞，滿意地抿了一口。

　　這茶葉真的是個好東西。

　　自從喝了這茶，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好。

　　以前人都是昏昏沉沉的，每天清醒的時間沒有太多。

　　可住一段時間，特別是最近這兩天，他幾乎能正常生活了。

　　晚上一覺到天亮，白天除了午休一會，還有精神去軍區逛圈。

　　可茶葉快喝完了。

　　他放下杯子，擡頭看向門口。

　　錢月。

　　門外候著的錢秘書趕緊推門進來。

　　首長，您有什麼吩咐？

　　顧老爺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蘇文博那小子，還是沒來嗎？有沒有打過電話？

　　錢月低著頭，沒有，蘇同志沒有來過，也沒有打過電話。

　　聽見他這樣回答，顧老爺子沒說話，隻是看了錢月一眼。

　　就這一眼，錢月的後脊梁骨就發涼了。

　　老爺子年輕時候帶兵打仗，殺伐果斷，那種上位者的威壓，哪怕現在病了瘦了，照樣能讓人腿軟。

　　行了，你出去吧。

　　看來顧家這些人需要換了。

　　之前是他身體不好，沒有精力去管理這些人。

　　可現在，這些人好像超出了他的底線。

　　錢月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書房裡又安靜下來。

　　顧老爺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上次蘇文博來的時候，明明在自己手心裡塞了紙條，寫著我有事說。

　　自己也當場給了他承諾，讓他隨時可以來。

　　可都過去這麼久了，那小子連個影子都沒有。

　　電話也沒有一個。

　　這不對勁。

　　蘇文博那孩子他了解，做事利落，不是拖泥帶水的性子。

　　既然有事要說，不可能拖這麼久不來。

　　除非——他來不了。

　　顧老爺子放下茶杯，撐著桌子站了起來。

　　他走到書房門口，拉開門。

　　走廊裡站著兩個警衛員，看見他出來，立刻立正。

　　首長。

　　你們都退下去，到前院去。

　　兩個警衛員互相看了一眼，有些猶豫。

　　首長，這……

　　聽不懂話？

　　顧老爺子的聲音不大，但那股子不容違抗的勁兒一出來，兩個警衛員立刻就不敢多嘴了。

　　兩人轉身快步往前院走去。

　　顧老爺子又往客廳方向看了一眼，確認走廊裡沒有其他人了，才轉身回了書房，把門從裡面反鎖上。

　　客廳那邊，錢月透過窗戶看見警衛員被打發走了，老爺子又把自己鎖在書房裡，心裡一陣發慌。

　　他猶豫了兩秒鐘，快步走到客廳角落的電話機旁邊，拿起聽筒，撥了一個號碼。

　　書房裡，顧老爺子坐回桌前，拿起那部隻有他自己用的紅色電話機。

　　他撥了蘇家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了起來。

　　是蘇老爺子的聲音。

　　老蘇，是我。

　　喲，老顧？你今天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了？身體怎麼樣？

　　還行，比前陣子好多了。

　　顧老爺子語氣隨意地聊了幾句家常，問了問蘇老爺子最近的身體，又說了兩句天氣。

　　然後他話鋒一轉。

　　對了，你家文博那小子最近忙什麼呢？

　　上次來我這兒坐了一會兒就走了，也沒好好聊幾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蘇老爺子立刻就聽出味道來了。

　　老顧這是在試探。

　　他太了解這個老戰友了，說話從來不繞彎子，今天專門打電話來問文博的事，那就是出了什麼狀況。

　　可蘇老爺子不想讓自己大孫子，去摻和進顧家那攤子爛事裡。

　　陸家的水太深了，陸建黨在軍中經營多年，根基不淺。

　　而且顧老頭子的身體不好，他整個家裡都已經被陸建黨給掌控了。

　　這個事情，除非顧老頭子自己去處理，不然外人都不好過問。

　　文博現在正是往上走的關鍵時期，萬一被牽連進去，那就是前功盡棄。

　　文博啊，他最近忙著工作呢，天天加班。

　　年輕人嘛，正是拼事業的時候。

　　蘇老爺子笑呵呵地回了一句，怎麼，你想他了？等他哪天休息了，我讓他去看你。

　　顧老爺子握著話筒，沒有接話。

　　蘇老爺子說文博在忙工作，沒有任何事情。

　　那就說明——文博不是自己不想來，而是來不了。

　　有人攔著他。

　　而能在自己家門口攔住蘇文博的人，隻有一個原因！

　　自己這邊出問題了。

　　他的命令已經沒有人執行了。

　　想到這裡，顧老爺子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發白。

　　嗯，那就讓他忙吧。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老蘇，改天再聊，我先掛了。

　　行，你好好休息。有空我去看你。

　　電話掛斷。

　　顧老爺子把話筒放回去，整個人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

　　他想起了很多事。

　　陸建黨每次來，都急匆匆的，生怕自己跟外人多說一句話。

　　月梅也已經有幾個月沒來看自己，以前她再怎麼不靠譜，也不會這麼久不來看自己。

　　雖然這幾個月他身體不太好，但久經沙場的腦子還沒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