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曾有一片雪花落在都柏林(結局)
下午,簡知準時出現在劇場彩排,宛如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沒有人知道,她耳邊一直有個聲音,魔音一般在響。
“所有的厄運,我都帶走了,餘生,你擁有的隻會是健康、快樂、幸福
“知知,勇敢地往前走,不要再回頭,好嗎?”
“知知,再見。”
當彩排結束,精疲力盡躺倒在舞台上,她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在回應:好,再見。我會往前走,不再回頭。
說好了不再回看,不再回頭,簡知說到做到,在表演結束以後,和笛悠她們一同返程。
後來,她幾乎每年都會來一次愛爾蘭,或夏天,或冬天,每一次都是在都柏林參加完交流活動就走。
她知道,曾經有一片雪花落在都柏林,并且已然無聲無息消失。
那便如此吧。
像他說的,就讓因果随着雪花的消融結束,再無後來。
家人隻道簡知動不動就一睡數日不醒的毛病再也沒有犯過,很為她高興,他們不知,其實,她連另一個世界的夢都沒有再回去過。
似乎就在那一句“所有因果結束”後,真的結束了。
她以為,日子會這樣平淡、健康且幸福下去,四年後的夏天,當姑姑種在花園裡的金盞花長出第一波花苞的時候,她再一次在夢裡進入另一個時空。
這一次,居然是在醫院。
護士台有電子鐘,她飄過的時候順便看了下日期,看見電子鐘上數字的瞬間,宛如狠狠一棒敲在她腦門。
就是這一天,她曾在另一個世界裡救了喝醉的溫廷彥。
所以,現在是溫廷彥本科畢業的那個暑假。
夢為什麼會把她帶到醫院裡來?
她飄過護士站,一間間病房地往前飄,終于,在最後的單人病房停了下來,并且飄了進去。
床上躺着一個臉色蒼白,骨瘦如柴的人。
若非病曆卡寫着“溫廷彥”三個字,她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溫廷彥。
病曆卡上還寫着他得了什麼病。
看見那幾個字的瞬間,她震驚極了。
他才22歲,怎麼這麼早就發病了?
他醒了,目光看着她的方向。
簡知飄在空中,也靜靜地看着他,即便是在夢裡,她都感覺到了心縮成一團的那種痛。
另一個世界溫廷彥離世的時候,她流過淚,笑過,後來便是從不提起這人的風輕雲淡,歡歌笑語。
可此時此刻,這個人卻再次撞入眼中,撞得她眼睛生疼。
明明是在夢裡,明明她隻是一個影子,為什麼也會痛呢?
“你終于來了。”他忽然說,說完就開始虛弱地喘氣。
簡知:???
她左右看看,是說她嗎?
“奶奶走了,去年……走的。”他平靜地說着,就好像曾經十七歲的他,淡漠清冷地說出同樣的話。
簡知這才确信,他真的是在對她說話。
“你……看得到我?”簡知震驚極了。
他緩緩點頭。
簡知猛然飄近,“怎麼可能呢?你什麼時候開始看到我的?”
他沉默着,像是在調勻呼吸,良久,才說,“從前……看不到……”
簡知剛想說“這才合理”,就聽他繼續說,“但是我能看到手鍊……多了一條手鍊在眼前晃啊晃,我就知道你來了。”
簡知:???
她一直以為他看不到!
“那我說話你能聽見嗎?”
病床上的他點點頭,“能,一條手鍊跟我說話……”
簡知:……那她說那麼多不該說的???
但現在這些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現在躺在這裡,生這樣的病,意味着什麼?
“不過,我今天看見你了,原來,長大以後的你是這樣的。”他眼神一錯不錯地看着她,似乎要将她一次看個夠。
“啊?為什麼?”簡知低頭看了下穿着睡衣的自己,其實很邋遢。
“大概是因為……”他低低地道,“我也要走了吧。”
“溫廷彥,你胡說八道……”他才22歲,怎麼可能走?
溫廷彥蒼白的臉上凄然一笑,“你說,有沒有可能其實我本來就隻能活到22歲?”
“你胡說什麼?”簡知大聲說他,至少,在另一個世界裡的他,也活到了30多。
“如果,不是你救了那個溫廷彥,也許他22歲就被車撞死了呢?”他淡淡地說着,像在說别人的事。
簡知目瞪口呆。
對于這個推論,她竟然無法反駁,隻是,他怎麼知道另一個世界的事。
“你以為隻有你會做夢嗎?我也會做夢……”他忽然皺起了眉頭,顯得十分痛苦。
“溫廷彥!”本來想問他夢到什麼的,看見他痛苦的樣子,她着急起來,這個單人病房裡除了他一個人都沒有,“沒有人照顧你嗎?”
他喘息着,艱難說話,“我……沒有親人了……”
簡知眼睛一酸,是啊,唯一愛他的奶奶也走了……
“我……我去叫護士……”她準備出去。
“沒用的。”他叫住她,“護士看不見你。”
“那你怎麼辦?你要什麼?”或許,她努努力,看能不能幫幫他。
他擡頭,雙眼泛紅,“可不可以,握握手?”
簡知怔住。
他再度笑得凄涼,“不可以就算了。”
“不……不是的……”簡知凝視着他蒼白枯瘦的手指,将手放進他手心裡。
他用盡全部的力氣握緊,簡知也隻覺得他隻是輕輕一捏,他的眼淚忽然就順着眼角流淌下來。
“你好狠的心啊,把我一個人扔下,如果不是我要死了,你是不是不會再回來看我?”他哽咽着,充滿怨念。
“溫廷彥,你不要這樣說……”此時此刻,原本應該很沉重的心情,卻被他這句話搞得心情複雜。
她是十幾年後的簡知,不是和他同齡的簡知。
“你就是!”他執拗上了,“每一次都是這樣,隻有我不好的時候,你才會回來,我好好學習,好好工作,你就再也不來了。”
簡知猛然想起他曾經跟阿文他們瞎混的事,“你……抽煙打台球,和阿文他們玩,不會是故意的吧?”
他默然。
“你還真是故意的?”
“那又怎樣?我不學壞你會回來嗎?”他幽幽怨道,“大學四年,我拿獎學金,拿專利,創業開公司,首都買别墅,你還回來過嗎?”
“我……”聽起來好像真是這樣,“可是……可是我回不回來不是我能控制的啊……”
“那……你願不願意回來?”他握着她的手,慢慢變成了和她十指相扣。
“溫廷彥,我……”
“我知道你不願意,你讨厭我……”他再次哽咽,“可是,我不是他,你救的那個溫廷彥是十足的混蛋,但那不是我,我一直清清白白,幹幹淨淨,沒喜歡過任何其他人,隻有你,隻喜歡你,你離開這四年,我也沒有喜歡上任何女孩子……”
“溫廷彥,你不要這樣,你有沒有想過,我根本就不是真實的,你對我來說,也像夢裡的少年,根本就不真實……”
“不真實嗎?”他忽然把話搶了過去,捏着她的手指,“難道這不是你的手?難道你感覺不到我的手?還是,要抱一抱才真實?”
他忽然想從床上起來,但是,用盡全力也隻有頭稍稍離開了枕頭,而後人又倒了回去,床頭心電監護儀上的線一時亂跳。
護士緊急趕了過來,推門問,“怎麼了?你還好嗎?”
溫廷彥擺手,虛弱地說,“沒事,沒事……”
護士看了下他,“有事按鈴啊。”
溫廷彥點點頭。
護士走後,病房裡平靜下來。
簡知飄過去,想把他身體弄正,讓他睡得舒服一點,他卻伸手攬住她後頸。
簡知感覺到了他手上的力度,但是很微弱很微弱。
“對不起,知知,吓到你了。”他氣若遊絲的聲音貼着她的耳側說。
“沒事,沒有……”簡知沒有動。
他卻隻說完這句後,就松開了手,簡知也随之飄到了空中。
“我沒事了,你走吧。”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嗯?”趕她走?
“回到你的世界去吧。”他說,“你那個世界裡的溫廷彥壞透了,你永遠永遠也不要原諒他……我……我今天能見到你,已經很開心了,知知,我可以再叫你一聲知知嗎?”
“嗯……”簡知聽着他語氣,隻覺得她的語言,此時前所未有的匮乏,找不到語言來安慰他,十幾年後都治不好的病,現在更加,他那麼精明,那麼孤單,隻怕已經早已經知道自己什麼病,能活多久。
“知知,知知……”他卻叫上了瘾,好像在叫什麼有趣的詞。
“我……還在。”她哽咽了。
“知知……”他低低地道,“以後遇見溫廷彥,不要喜歡他,不要靠近他,最好把他當陌生人好不好?”
“以後?溫廷彥?”另一個世界的溫廷彥已經去世了,她沒有機會再遇見了。
“我是說……以後,不管是在夢裡,還是在來生,還是生生世世,隻要溫廷彥出現在你生命裡,不管是哪一個溫廷彥,都要離他遠遠的,做永遠的陌生人,好不好?”
簡知微張了唇,說不出一個“好”字,也說不出一個“不”字。
“我就……當你……答應了……”他唇角浮現一抹笑,眼淚卻緩緩流淌,“你走吧,離開病房,回到你的世界,再也不要來了……”
随着他這句話,簡知覺得仿佛有一股力量,将她推出了病房門。
她回頭,病房門半掩,她看不見病床的全貌,隻看見床頭櫃上心電監護儀綠色的那根線慢慢變成了一條直線,一隻枯瘦的手,從病床上垂落下來……
“溫廷彥——”她沖着病房大喊。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醫院走廊裡喊得撕心裂肺,然而,卻沒有任何人聽見,與此同時,一股大力将她一拽,她猛然醒了過來。
“知知?知知?你做夢了。”
她閉着眼睛,知道自己被奶奶抱在懷裡,剛才那一聲“溫廷彥”,奶奶聽見了嗎?
應該沒聽見吧?
四年了,她從來沒有提起過一次溫廷彥,她甚至以為自己也忘了……
這一個夢,是真正的結束。
這晚之後,後來的幾十年,簡知再也沒有回到夢境裡去。
她甚至搬回了海城,與冉琛做了一輩子好朋友,都沒有再夢到其他任何人。
她後來的人生,健康,快樂,幸福。
在她八十歲的某個上午,她在海城家中露台曬太陽,小女孩在她房間翻她的首飾盒,不知找到了什麼,蹦蹦跳跳拿着來問她。
“奶奶,這上面刻着字呢,是刻着什麼?”小女孩把手鍊舉給她看,手鍊的卡扣處刻着字母“zhizhi”。
“這個啊……”簡知眯着眼睛,眼前閃過一張張青春蓬勃的臉。
冉琛,小簡知,孟承頌,阿峰,還有……溫廷彥。
“這裡啊,刻着……奶奶的青春。”她沒想過這條在這個世界看不見的手鍊為什麼突然被看見,她自己都忘記它好多年了……
“許久以後,如果你有一天翻首飾盒,看見這條手鍊,能想起我們幾個好朋友一起走過的歲月,那我不管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都會開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