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虧宋玉這傢夥及時趕到。

　　「是為了英雄救美，還是單純情難自抑？」

　　江染還是忍不住調侃了一句。

　　她和周灝京不對付了這麼久，還是有點了解他的。

　　謊話說多了，真話就不習慣說了。

　　因為說了也沒人信。

　　「江染，你能別老落井下石了嗎？」

　　「謝謝你。」

　　周灝京怔住，江染輕聲，隻是簡短三個字，卻讓他心頭熱潮湧動。

　　眼底也有點澀澀的。

　　周灝京嗓子眼吞了吞，話都說不出了，沉默了片刻才敷衍一句，掛斷了。

　　江染有些悵然，把手機收起來，才推開了病房門。

　　蔣弈剛剛輸完液，病房內圍著主治醫療團隊和兩名護士。

　　他的治療方案已經定了下來。

　　醫院有一款癌症新葯，還沒有到達成熟期，如果要等完全合格上市，大概前後至少還需十年。

　　不過臨床已有顯示，該特效新葯有百分之三十的幾率能夠根治蔣弈目前的胃部腫瘤。

　　但高回報的後果是高風險，因為新葯的攻擊性很強，加上受體情況不同，也有百分之二十的幾率造成不可知的惡化。

　　綜合評估下來，向好的可能性還是稍微大些。

　　江染和蔣弈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尋求根治。

　　保守治療病變的可能很大，而且蔣弈現在的不適癥狀已經開始了，就算維穩能夠久撐，蔣弈一定也是備受折磨。

　　可儘管如此，這個方案一經提出，還是立刻遭到了江染反對。

　　她覺得風險過大。

　　但蔣弈卻和她意見相左，他願意試藥，冒著百分之二十惡化的風險。

　　江染為此和他僵持了一天一夜。

　　最終，江染還是敗下陣來。

　　蔣弈的心思再明白不過。

　　他寧可乾乾脆脆地死，也不能接受苟延殘喘的後半生。

　　江染知道若她堅持，蔣弈還是會妥協。

　　但如果為了自己的私慾，就要讓所愛之人活成不想要的樣子，那她的愛也太過脆弱了。

　　為避免風險，團隊也謹慎地討論出了一個折中方案。

　　試用藥物是最低劑量，先治療三天觀察蔣弈體內的腫瘤反應，做預期判斷。

　　若判斷可行，再全面用藥，即便出現排斥或者惡化，也好及時幹預，尚有退路。

　　看到江染進來，醫生馬上將今天的用藥報告拿給了江染。

　　因為這個葯是試用藥物，所以每天的用藥劑量和反應，都需要蔣弈和江染簽署知情書。

　　江染看了眼免責條款，儘管知道是例行流程，心裡還是緊了緊。

　　「這種藥物的原理，是激活患者自身的免疫系統去攻擊腫瘤。但每個人的免疫系統反應不同。有些人會被成功激活，有些人則不會。」

　　「最壞的情況如果發生，還能挽回嗎？」

　　「隻能說盡量不要這樣的情況發生。」

　　江染耳邊再次回想起開始之前醫生的話。

　　她筆鋒落下，很快簽了字。

　　隨即擡眸看向醫生，「今天第一天用藥，應該還順利？」

　　「結果得看三天後的。」

　　醫生已經和江染說過，但還是再次又講解了一遍。

　　此時，蔣弈已經起身下床，走到了江染身旁。

　　他身上披著外套，剛打完針，他臉色有些差。

　　不過看到江染，即便是再疲憊，他眼底裡都有光。

　　蔣弈見江染神情忐忑，輕輕挽住她的手，聲音更柔和：「我們走吧。」

　　她回眸看了眼蔣弈，摸了摸他微冷的臉頰，又幫他將外套穿好，才將簽完字的報告交還給醫生。

　　「謝謝大家，辛苦大家了。」

　　隻是一句客套話，但江染說得十分鄭重。

　　她甚至還朝著大家鞠了一躬。

　　見狀，團隊的人也趕忙熱情回應，讓江染不要太客氣。

　　蔣弈也伸手將江染撈回懷中，他目光沉下，氣息淺淺噴灑在她眉眼。

　　「我感覺真的還不錯，別擔心了。」

　　「嗯。」

　　江染點點頭，多餘的話說不出，隻親了親他的唇邊。

　　醫院門口，司機早已經把車停好了，助理打開車門，護送兩人回去附近的住所。

　　距離並不遠，幾分鐘的路程。

　　但江染的沉默還是讓時間變得漫長。

　　突然，江染的手被蔣弈握緊了些。

　　她下意識看向他。

　　「夏南的事情怎麼樣了？」蔣弈忽然問她。

　　他一向很少主動問起別人的事，江染知道他是在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明明蔣弈才是病人。

　　「周灝京這次超出我的想象了。不過我還是希望夏南和宋玉能夠得到幸福。」

　　江染將事情簡單講給了蔣弈，說著也靠在他的身旁。

　　「會的。有情人不會不幸福。」

　　她擡起男人緊緊攥著自己的手，又叫了他的名字。

　　「蔣弈、」

　　「怎麼？」

　　江染側眸看著他。

　　他臉色很差，嘴唇有些幹，但握著她手的力道平穩如常，彷彿根本沒有任何不適。

　　「你今天輸液的時候，在想什麼？」

　　蔣弈不假思索，「想你。」

　　「想我什麼？」

　　蔣弈勾唇，眸光低垂在她額間。

　　夕陽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的眼臉。

　　江染眼睛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是這兩天熬夜熬的，雖然略顯憔悴，卻並不影響她的美。

　　「想你昨晚翻來覆去的，應該沒睡好。」

　　「想你這麼憂心忡忡的，不但讓我心疼，也讓我們的孩子心疼。」

　　江染一怔，片晌才反應過來，蔣弈不是在說情話，而是迂迴婉轉地在提醒她。

　　她馬上別過臉，「現在是非常時期，你別管我了。」

　　「我不管誰管？」

　　蔣弈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

　　兩人落腳的別墅旁的人工湖上，養著幾隻天鵝。

　　江染和蔣弈下車的時候，剛好看見它們遊到了面前，身後漾開的水紋反射著粼粼的光。

　　「它們還在一起。」

　　蔣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幾隻天鵝他見過。

　　剛到瑞士的時候，江染就很驚喜地叫他來看過，這裡的天鵝成雙成對，還是很特別的黑天鵝。

　　「你那麼喜歡它們，回去後，我們也在雲宮養幾隻。」

　　江染搖頭，「我隻是覺得它們一直在一起，真是讓人心安。」

　　蔣弈知道，江染話裡有話。

　　他不知該怎麼回應，隻用力將她攬入懷側。

　　回到家後，阿姨已經將補湯燉好。

　　這些天蔣弈在用藥，為了避免有什麼不良反應，一切餐單都是按照醫囑定下的。

　　江染和阿姨打過招呼後，便牽著蔣弈先上樓回了房間。

　　她幫男人換下睡衣，才仔細拿起他的手臂看了看。

　　「這個針疼不疼？」

　　蔣弈任由她捧著自己的手臂翻來覆去地看，嘴角彎著一點弧度。

　　「不疼。」

　　江染沒有說話，但明顯不信。

　　醫生說過這葯很刺激，甚至還配了止痛藥準備添加，但為了避免影響藥效，最終蔣弈還是選擇不用。

　　她一直盯著蔣弈手背上那個小小的針眼。

　　周圍青了一大片，腫脹的都不像是他那麼好看的手。

　　江染輕輕撫過那片皮膚，握緊他的指節。

　　「別擔心，我真的不疼。」

　　江染沒應聲，她隻是繼續看著他的手背，看了很久。

　　蔣弈將江染揉入懷中，擡起她的臉頰更小心地吻了她幾下，撫平她的眉頭。

　　江染眼眶微紅，對他的心疼簡直要溢出來。

　　樓下，阿姨已經把晚餐準備好了。

　　餐桌上擺著幾個清淡的小菜，還有一盅燉湯。

　　江染先盛了一碗湯，放在蔣弈面前。

　　「先喝湯。」

　　蔣弈拿起勺子，很聽話地先喝了一口。

　　「怎麼樣？」

　　「挺好。」

　　江染看著他。

　　男人吃東西的樣子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不急不慢，一口一口。

　　但江染知道，蔣弈現在吃什麼都沒味道。

　　藥物的副作用之一就是味覺減退。

　　可他沒說，她也沒追問，隻是繼續給他夾菜，一點一點地，陪著他吃完。

　　吃完飯，蔣弈靠在沙發上休息。

　　江染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本孕期指南，一邊翻看，一邊和他聊天。

　　「看到第幾頁了？」蔣弈問。

　　江染翻到封面看了看。

　　「第一百三十七頁。」

　　「昨天晚上不是就一百三十七？」

　　江染驚了驚，「你怎麼連這個都記住了？」

　　蔣弈沒回答，隻是一笑。

　　他轉身，隨即取下江染手中的書，將手輕輕覆在她肚子上，安安靜靜地感受著。

　　過了幾秒，似乎真有一下輕微的動靜。

　　蔣弈的手微微一僵。

　　「寶寶好像在和我打招呼？」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你感覺到了嗎？」

　　江染其實也感覺到了，那一下輕輕的、像是小魚吐泡泡般的動靜，從她的小腹深處傳來，微弱卻很有力量。

　　「嗯。」她點點頭，唇角也終於揚起笑意。

　　蔣弈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肚子上，那隻大手依舊覆在原處，卻不敢再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他就那樣靜靜地感受著，過了許久，才低低地開口：「她又……不理我了。」

　　江染被他逗笑了，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打個招呼就夠了。她應該是希望早點見到爸爸，所以在默默努力呢。」

　　蔣弈沉默了一瞬，隨即俯下身，將臉輕輕貼在江染的肚子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夕陽的餘暉灑進來，將他消瘦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芒。

　　「好，爸爸也想早點見你。」他沉聲。

　　江染伸手，輕輕撫過蔣弈的髮絲，指尖在他發間流連。

　　「阿弈，」她頓了頓才又道，「我們一家三口，一定會一直在一起的。」

　　蔣弈輕聲重複著起江染的話，「好，我們會一家三口，一直在一起。」

　　……

　　三天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對江染而言，卻漫長得好似過了一個世紀。

　　蔣弈每天按時去醫院打針用藥，按時檢查，強迫自己吃夠營養，按時休息，幾乎每一步都做到了極緻。

　　這些看上去簡單，其實相當辛苦。

　　但每次江染問他感覺如何，他都隻是淡淡一笑，「很好，放心。」

　　可江染知道，藥物的副作用已經開始顯現。

　　他的胃口越來越差，即使是最清淡的粥，也常常隻喝幾口就放下。

　　夜裡他睡得並不安穩，有時會忽然醒來，衝去浴室待很久，再輕手輕腳回來，靜靜看著身邊的江染，直到再次入睡。

　　但他從不說。

　　江染也不多問。

　　他們之間，似乎形成了一種默契。

　　他不想讓她擔心，她便裝作不知道，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個人紅了眼眶，又當做無事發生。

　　終於，第三天傍晚，醫院的電話打了過來。

　　「蔣太太，蔣先生第一階段的用藥結果已經出來了。請你們明天上午來醫院一趟，我們當面溝通後續治療方案。」

　　醫生的聲音平穩客氣，聽不出任何情緒。

　　江染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緊，但聲音依舊平穩：「好的，我們明天一早就過去。謝謝您。」

　　掛了電話，她轉身看向坐在沙發上的蔣弈。

　　男人正看著她，目光幽深靜謐，彷彿平靜地過了頭。

　　「結果已經出來了？」

　　「對，讓我們明天上午去醫院，查看結果。」

　　江染走到他身邊坐下，聲音微微帶著一絲輕顫，身體不自主地靠進他懷裡，似乎想要尋求些安慰。

　　蔣弈攬住她的肩，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別怕，我現在感覺挺好，應該沒有問題。」

　　「嗯。」江染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依偎著，氣氛雖然沉悶，但也有一種湧動的暖意。

　　窗外夜色漸濃，遠處的城市燈火明明滅滅。

　　…………

　　第二天一早，兩人準時出現在醫院。

　　依舊是那間熟悉的會議室，所有的醫療團隊成員都到齊了。

　　隻是這一次，醫生臉上的表情比之前多了幾分慎重，也多了幾分……江染讀不懂的複雜。

　　「蔣先生，江女士，請坐。」

　　醫生將一份厚厚的報告攤開在桌上，推了推眼鏡。

　　「三天的低劑量用藥觀察，結果已經出來了。」

　　江染的手在桌下緊緊握住了蔣弈的手。

　　蔣弈反手握住她，力道平穩如常。

　　「根據這三天對蔣先生體內腫瘤的各項指標監測，以及他身體對藥物的反應，我們得出了一個結論。」

　　醫生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

　　「結果是……」

　　…………